述矣出了门,看到白却正跟着起先和自己说过话的那个男生聊天。
白却瞟了眼述矣,就注意到他手臂的伤,“你的手怎么了?”
“就是不小心磕到了,没什么事。”述矣说假话的功夫简直张口就来。
白却:“……”
瞧着分明是刀伤,再怎么磕也不可能会磕成这样的吧。
“看着挺疼的。”男生是个热心肠,“我们志愿者服务站就在附近,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吧?”
述矣刚想说伤口不深,不用麻烦了,扭头就对上了时闲的目光,无奈之下他只好改口道:“麻烦你了。”
去服务站的路上,男生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温东故,你们可以叫我冬菇,或者小温。”
志愿者服务站是以当地的村委会改成的,村委会也早已没人在了。他们这些热心的年轻人把乱糟糟的东西收拾好,成立了一个小型的服务站,来帮助村寨里没走的村民们。
比起外面破败杂乱的屋子,拥有智能化设施的服务站算得上是有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现在服务站里有两位女生在给来借手机打电话的爷爷提供帮助。
温东故跟她们点头示意了一下,拿来药箱,用消毒水将棉球浸湿。
“消毒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
述矣“哦”了句,一脸没关系的样子:“你不用管我。”
“……啊?”
“我对痛觉不是很敏感。”
“这样啊。”
饶是如此,温东故给他消毒时还是放轻了动作。
述矣没什么表情,时闲就不一定了——他在旁边直皱眉。
伤口简单包扎完之后,述矣说了声“谢谢”。这时外边走进来两个年纪与温东故相仿的男生,他们拎着工具箱,大概是刚替村民修好家里损坏的水管电器。两位男生面容瞧着眼熟,述矣想了想,他昨晚好像在酒吧见到他们坐在自己对面玩游戏。
“你们好啊。”为首高一点的男生朝述矣他们几个打了声招呼。
述矣点了下头:“你好。”
打完电话的爷爷对女生连连道谢,送上自己带来的一筐鸡蛋,也不管她们要不要,放下就走出了服务站。
看述矣在注视着他的背影,温东故解释起来:“他是这里的独居老人,大家都叫他罗爷爷,今年他71了身体依旧健康硬朗。老伴是前两年走的,听说他的儿子在二十多年前跟其他人一起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托人去找也没用,至今仍下落不明。”
“每个月的2号罗爷爷都会来这里借电话打给他儿子。”有个女生顺着话茬接,“不过一直都没有打通过,他拿来的那个号码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了,字迹变得模糊,让人分不清是上面写的是8还是3。”
这个女生的头发比别人的颜色要深一些,大概是染黑过。
“罗爷爷家里养了几只鸡鸭,这筐蛋不知要攒多久才能攒下来。”另一个女生走到角落堆放着的今天刚到的新鲜蔬菜水果,拿起一些放在放在蛋筐里,“还是给他送回去吧。”
“我去送吧。”述矣提出帮忙。
总感觉事情不会太简单。一个人能跟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二十多年,不是有隐情,就是遇害了。
“我给你们带路。”温东故说。
蛋筐是时闲提着的,他走在述矣身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躲着人暗戳戳勾述矣的手指。
述矣看了他一眼,笑笑不说话。
罗爷爷的家在服务站旁边的道路往前走再左拐的最里边。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正好,照着玻璃窗户,反射出刺眼的光线。
温东故站在门前喊罗爷爷。
白却回头想找述矣说话,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就愣住,且头冒:“?”
原因是述矣和时闲不见了!蛋筐也不在!
这俩祖宗上哪去了!?
活脱脱的大变活人啊!
祖宗没跑,祖宗还在原地,只是又进了结里。
莫名其妙就被黑暗笼罩,述矣点灯查看情况。
结里也有虚幻的东西,借着光,在深浓的暗色里极力打量周遭的一切。如果说他上次看到的是类似于教堂的场景,那这次就是寺庙。
一尊高大的佛像在面前矗立,看不清他的面目。模糊、虚空,难以分辨。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庙堂?”述矣问时闲。
时闲稍微思考一下,说:“没有。”
他光跟着知之一路找寻述矣来了,没注意看身边的建筑物。
述矣一猜就是这样,先不管寺庙的事情了,先出去再说,不然这么消失,别人会以为他俩带着蛋筐跑路了。
进结到梳理结,前前后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这五分钟对白却来说是最难熬的时刻。他得编谎话跟温东故解释自己的两位祖宗不是走了,是上厕所去了。
温东故哦哦几声,不疑有他。
罗爷爷把门打开的时候,述矣和时闲刚好从结里出来。
“爷爷,我们来看看你。”温东故给拿蛋筐的时闲使了个眼色,接收到信号的时闲把蛋筐藏起来,笑着点头,“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我们陪你说说话。”
罗爷爷没察觉这个小动作,热情地欢迎他们进门了。
屋子里的东西整理得很干净整洁,有一台老式的电视机,上面放着某个电视台的抗战片。落地钟摆在角落,那里还放着一个盆栽。
有只中华田园犬友好地摇着尾巴绕着述矣转圈,述矣摸了一下它的头。
趁温东故他们在跟罗爷爷说话,时闲偷偷把蛋筐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把蔬菜拿出来放进冰箱了。
“爷爷,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些什么啊?”白却找话题聊天。
罗爷爷拿来一本厚相簿和写作本,坐在木沙发上。大家拿着小矮凳围着罗爷爷坐着,凑过去看封面褪了色的相簿。罗爷爷翻开了它,相簿上的第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他自己和妻子的合影,他们身上穿着当时人们结婚时所穿的服装。
那个时代的相片总带着一种复古怀旧风格有颗粒的质感,让人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没事干的时候会看照片看电视,有时候无聊了就写一点文章或者诗歌。”
说着罗爷爷翻开写作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钢笔字。
温东故捧场道:“爷爷你还会写诗呢,好厉害!”
述矣看着白却,忽然笑了声。
白却:“……”
罗爷爷爽朗地哈哈几声:“我年轻的时候就爱读点书,现在没事干就想着自己写写。”
相簿翻到下一页,左边的照片出现的是一群人围在一起烤羊的画面,右边那张照片的主角仍是罗爷爷,他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拿了个羊腿,冲镜头笑。
这张照片的下方写了日期与地点:
「1974年7月23日,在川中村」。
川中村就是这个村寨的名字。
“那会儿我刚和我太太结婚不久,朋友买了只活羊过来。”罗爷爷说起往事,眼里满含笑意,“我们几个人弄了半天才成功把羊宰了架到烤架上。我记得当时的羊膻味飘得很远,受不了的人捂着口鼻跑过来唠叨我们,我们就分了点羊肉给他当赔礼道歉。”
时闲挨着述矣坐,捏他的衣角玩。
“我最讨厌的就是羊肉了。”时闲想起羊膻味就想皱眉,“之前快过年的那段时间,我家里连续吃了快一个月的羊肉,当时我身上只有羊膻味,闻着好绝望。”
述矣故意说:“那我们今晚就吃羊肉吧。”
时闲:“?”
除了时闲,其余的人都笑起来。
相簿继续翻页,是张罗爷爷的妻子抱着一大束玫瑰花对镜头笑得灿烂的样子。
日期写的是那年的七夕节。
罗爷爷絮絮叨叨说着那个时候的故事。
年老者的经历是丰富多彩的,从他的话语、表情里倾听者能感受得到曾经的快乐。
外面的天空忽然黑了,接着是一声巨雷轰响。
下雨了。
“糟了糟了,我院子里晒着的萝卜和衣服还没收!”罗爷爷放下相簿想起身。
几位年轻人先一步:“爷爷,我们帮你!”
他们急急忙忙跑出门。
述矣顺手拿起木柜上的放着的大伞打了起来,替年轻人挡雨。
可惜雨太大,伞太小,没能挡到多少。
年轻人们抱着罗爷爷的萝卜和衣服回来了。
所幸的是没让雨淋湿了他们与收回来的东西。
述矣打着伞站在屋檐下看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正想收回伞,身后就传来时闲的声音:“在屋子里打伞会长不高的。”
“……”述矣心说我不在屋里打伞也长不高了。
都过去千百年时间了,要长高早长高了。
“这句话是全国长辈统一的话语吗?”温东故笑起来,“我从小听到大了哈哈哈哈。”
白却在一旁附和:“大概是的吧,我也听过好几遍了。”
述矣把伞收回来,放在门边的伞架里。
他脚边坐着白狗柴米,身边站着时闲。
一人一狗都在看述矣。
时闲说:“你的身高……”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却就激动地喊着,“述矣净身高一米七九!”
述矣:“………”
“真的假的,看着不太像啊。”温东故上下打量起述矣,“倒像是一米八多的。”
时闲看着述矣笑了两声。
述矣微笑着扯过白却到一边友好交流:“我现在长高了两厘米。不要再拿你上辈子知道的数字说事了好吗。”
“哦……”白却应完,质疑,“真的吗?”
述矣:“……”
白却看到述矣开始微笑,就自动闭麦了。
然后他们三个莫名其妙开始比身高。
述矣真是懒得搭理他们。
半小时后,外面的雨停了,太阳从乌云后冒出来。雨过天晴的村寨空气里有泥土与野草混杂起来的气味。
白狗柴米吐着舌头跑出去溜达了。
罗爷爷看到了冰箱里的菜,兀自笑笑,对温东故说:“把乔欣他们喊过来一起吃饭吧。”
乔欣就是服务站里那个头发比别人黑的女生。
“好啊。”
罗爷爷又问:“你们想吃鸡肉还是鸭肉啊?”
温东故正给他服务站的朋友们打电话,应了一句“都可以”。
记仇的神使不太想吃鸡鸭肉,他说:“能吃羊肉鱼肉么?我现在可以去买。”
时闲:“?”
白却:“?”
羊肉是时闲讨厌的,鱼肉是白却讨厌的。
前者讨厌是因为受不了羊膻味,后者是有一世吃鱼被鱼刺卡喉咙了,大费周章去了医院才取出来。
罗爷爷哈哈笑出声:“看你朋友的表情他们好像不太乐意的样子啊。”
“爷爷我吃鸡肉就好了!”时闲立马接话。
白却也说:“我只想吃鸡肉。”
少数服从多数,述矣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吃鸡肉。
等到服务站的的另外四个人来到这里,时闲刚和温东故宰掉那两只被罗爷爷抓出来的公鸡。
于是一群年轻人又挤在院子里拔鸡毛,吵吵闹闹的。
或许是家里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罗爷爷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把村子里的其他人也一起喊过来吧。”罗爷爷说。
“好!”
一个小时后,一辆载满了人的三轮车出现在罗爷爷家门口,开车的是志愿者阿新,他得意洋洋地说:“除了吃过晚饭的,想早点休息的,或者是不愿出门的,我把能喊的都喊过来了。”
来这里的每个人手上都带了自己家种的菜,述矣和时闲一起把菜送到厨房里。厨房不大,最多能站三个人,温东故乔欣还有白却在这里下厨,剩下的人则在客厅择菜。
吃晚饭是晚上八点半的事情了。
屋子里的空间不太够,他们搬了四张大桌子到院子里拼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方桌,又接了两盏明亮的灯。
院子顿时亮如白昼。
八菜两汤,丰富得像过年。
夜晚的乡村总是虫鸣聒噪,头顶的月亮弯弯亮亮,初夏的凉风吹过来,叫人的心情不自觉变得愉悦了。
大家围坐在这里,谈天说地。
村子里的人互相认识,他们彼此间曾有过一段难忘的时光,此刻借着月光,借着聚在一起的机会,再次聊起那些年的过往。
年轻的人走出去,年老的人留了下来。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村寨的文化社会,也是最后的“社会”。
述矣每每到这个时候就喜欢安静听,听人们的生活故事,听他们所信仰的东西为何。
村寨服务站的五位热心的年轻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想给家人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只会沉浸在灯红酒绿之中的“纨绔子弟”,有的是想到了自己过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的是单纯想逃离高压力的工作,以此为媒介让自己从钢筋水泥楼逃离出来。
也许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并不会有人理解他们。但旁人的眼光浇灭他们的一腔热血,所以他们成功了。仅凭自己的善心,便主动帮助了许多空巢老人。
理想,的确是伟大的。
“思无,你开心么?”谈聊声里,有一道声音是问述矣的。
述矣看着时闲,笑意在眼底蔓延开:“你猜猜看。”
“那我就猜你是开心的吧。”时闲说。
述矣没有回话,光对他笑。
温柔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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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