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钻进鸟叫声,述矣睁开了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他拿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日期,5月24日。
过去一个星期了。
记忆如梦般掠过,同时又清晰无比。
述矣没有立马就回天柳庭,他在这个小镇多待了两天,然后再一路向上,边渡灵边往家所在的城市去。
他打算去找在远山的“道士”白却。
这人还真是一世一个身份,诗人,说书人,茶铺店老板,报贩,现在是半个道士,下一世会不会是算命先生了呢?
直到6月5日为止,这座城市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的雨了,仍是没有要停的迹象。
雨季是最令人头疼的,湿气重,风还会把雨水吹到身上,光站着不动,都会湿了身。
述矣打着伞,出现在了白却的小屋门前,抬手轻轻敲着门。
屋内传来拖鞋的趿拉声,然后门开了。
“述矣?”白却原本没睡醒的惺忪的表情,在见到述矣的一瞬间,突然就消失了,他睁大了眼睛,“你还活着啊!”
“你这说的什么话?”述矣笑了。
白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你那么久没回来过,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述矣收了伞进屋来,他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雨珠,笑说:“太忙了,忙得没时间看手机。”
能有多忙啊,三年来一条信息都没回过。
白却质疑的话没说出口。
“我一回来就立马找你了,家都没回。”述矣熟练地拿起水杯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感动吧?”
“怎么不先回去?雨这么大,都没什么人爱出门。”
“找你有事。”
述矣说着就坐到了沙发上,示意白却过来。
等到白却坐在了自己旁边,述矣才说是什么事:“你前几年说会有事发生,知道是什么事吗?”
白却想了想,说:“具体的不清楚,大概是有点血雨腥风的。”
想起来以前的经历之后,现在述矣看什么都觉得跟泥佛子有关系。
泥佛子装得太好了,他曾经试探过几次述矣,发现述矣是真的记忆丢失时,继续装成原来的模样和述矣相处着,他就这么安分过好几百年。
简直是瞒天过海,泥佛子骗过了所有人。
述矣猜测导致梁嘉哲分魂的那张符纸是泥佛子的,泥佛子仍然在借魂养灵。
仗着自己在天柳庭的地位变得高了,没有神佛会去看他的所作所为,所以泥佛子胆大妄为,靠香客的供奉布下借魂咒。
那颗给述矣“养灵体”的香珠里的黑烟,也是他想用来摧毁了述矣的。
即使述矣的名号不受重视了,可千百年前他给神仙们带来的影响依旧深刻,使得大多数神仙心里仍是会对述矣产生微妙的敬意。不过他们表面上没流露出来就是了。
要是泥佛子直接碎了述矣的神相,那么他自己的秘密也将曝光。泥佛子便通过如此低劣的手段一点点让述矣消失。
于他而言,述矣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只要述矣找回记忆,泥佛子肯定必死无疑。
当初述矣不在乎找不找灵体这事,泥佛子自认为自己是安全的,可到述矣开始去寻,他就危机不断。
述矣在找寻的过程中,泥佛子也暗戳戳地找,想先他一步,然后藏起来。
可神使终归是神使,观察力强得不行。述矣不爱戴太多乱七八糟的饰品,他就摘下了香珠,结果歪打正着发现了这点秘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述矣顺藤摸瓜能找出一些蹊跷来。
“你的护身符还带着么?”白却问。
述矣移开目光:“带着。”
其实在回来的途中就掉了,掉哪去就不知道了,述矣没说实话。
白却还是太好骗了,他相信了述矣说的,顺带叮嘱道:“带着就好,最近都是多雨天气,又有坏事发生,做事可得万般小心谨慎才行啊。”
“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虽然这个时候的确是多雨季节,但述矣觉得不像是普通的雨,像结。
两者交织起来,形成了漫长的雨季。
难道说附近有滞魂么?
述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找结的源头在哪,一直下雨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感觉你挺适合去当算命先生的。”述矣突然想到这件事,“要不你下辈子去做算命的吧,我往那一站还可以给你招揽生意。”
白却:“……”
“我下辈子出国留学去,然后我就不用跟你扯皮了。”白却开玩笑说。
“扯什么皮?咱们认识那么久了,明明是在维系感情好不好。”述矣笑出声。
“我每次都被你骗!”
“你太信任我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述矣不可避免地想到某个人。对方问自己为什么骗他,述矣说的就是“谁叫你那么信任我”。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白却没注意到述矣已经在发呆了,他兀自说:“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可以相信的,再说了,信你也不算坏事啊。”
述矣回神“嗯”了句。
再多待了一会儿,述矣就去梳理结了。
结的源头有些难找,他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别墅区附近找到。梳理完之后,雨势非但没减小,反而变大了,天空跟破了洞似的。述矣站在人行道上等自己叫的车,过往的车辆开得快,带起的水花溅到了述矣身上。
原本没湿的衣服,因为水花,湿了个彻底。述矣打的伞还有什么意义?他还特地带了把大伞,防的就是雨势过大小伞挡不住。述矣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这么一遭。
湿身上车怕是会给司机带来麻烦,述矣等到对方来到之后,给他塞了一百块当白跑一趟的费用,说自己打算走回去了。
走到一半,刮风了,雨点打在脸上,述矣的头发丝都在滴水。
就快走到小区的时候,述矣见到了熟人——时闲。
对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低头望着地面的积水发呆,雨水溅到脸上他仍是不为所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又在这里坐了多久。
店员出来给他递了张纸巾,时闲礼貌点头道谢。从他们说话时表现出来不远不近的态度来看,不是彼此本身就认识,就是因为店员见到时闲的次数过多而聊上天的。
述矣收回视线,攥紧了手中的伞柄。
现在可不是什么旧友寒暄好时候,他装作没看见,绕了个弯经过便利店,然后加快脚步,就要走到小区门口。
突然间,述矣的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
他回头看了一眼伞打得歪七扭八,表情苦涩的时闲。
述矣挣脱了一下,还是没能抽回手。
时闲手心的温度灼烧着自己因为湿身而产生凉意的手臂,述矣没办法,扭头看他:“干什么?”
“不是看见我了么?”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后面这句话时闲没说出来。
述矣跟听到时闲的心声一样,说:“没看见我湿身了吗?我要回去换衣服。”
时闲的表情很可怜:“我也要跟你回去。”
“……”
述矣闭了闭眼,不理他,没想到时闲就这么握着自己的手不动了。僵持不下时,述矣只得应了句“好”。
一般都是别人拿述矣没办法,没想到他还会有拿别人没办法的一天。
回到家,述矣将湿衣服换下来,他拿毛巾擦着湿头发,不经意地问起时闲:“你怎么会知道我回来了的?”
明明自己就只去了一趟远山,难不成是白却告诉时闲的?
不能吧?
再者就是白却完全不会出卖自己,这人最不屑的事莫过于对不住朋友。
“猜到的。”时闲看着述矣。
他的话有待考证。
而述矣不太想考证。
三年没见,时闲的脸部线条看起来锐利了些,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不变的还是会透露出平易近人的气质。
“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没有要说的,今天就这样吧,我有事要忙。”述矣是真的还有事要干,他要去查查徐氏敬的佛祖是哪位,和时闲待在一起,述矣总觉着自己浑身都透着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还是心跳过快。
发烧了?
述矣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体温没什么变化啊。
时闲看着述矣的脸,抬起左手,“你的圈环,要拿回去么?”
就这样?
“你继续戴着吧。”述矣回答。
时闲点头,不看述矣了,“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应该是好吧。”述矣依旧是这样的回复。
他和时闲之间隔着点距离,没有谁主动走近。
“你不问我过得怎么样吗?”时闲试探着开口。
真是好无奈啊。
“你好不好?”述矣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述矣往他站着的地方走了几步,拿起旁边柜子上放着的书,随意翻着等待时闲的回答。
时闲说:“我不好。”
述矣抬眼看他,就听他继续说:“我很想你。”
述矣的心尖突突跳了起来,他捏着书页,“嗯”了声,用分辨不出情绪的嗓音说:“不恨我了?”
“我没恨你。”时闲直白道,“见到你就不恨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人是最矛盾的生物,前一天还恨着人,今天见了面之后,就转变为了复杂的情感。
那些隐藏在恨里的思念翻涌起来,甚至超过了恨。
述矣放下了书,笑了声:“时闲,你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时闲不经大脑思考就回答。
回答完他顿了一下,朝述矣走了几步,发现述矣没有退开之后,时闲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想我吗?”时闲盯着述矣的眼睛。
述矣挪开视线:“不想。”
应该算是真话吧?述矣都忙着渡灵,哪有时间想东想西的。
时闲看了述矣半晌,蓦然抱住了他。
述矣怔愣着,忘了要推开时闲。
他听到时闲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吧,好不好?”
刚要说话,时闲又开口了:“述矣,在你看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述矣阖上眼,任由他抱自己。
“只是朋友么?”
“难道不是朋友吗?”述矣反问。
时闲不说话了。
窗外雨声滴答,在他们无言的氛围下,显得有点大声。
被这么不紧不松的抱着,述矣不知道要做什么,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曲起,片刻间,述矣抬手碰了下时闲的脸,再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知道了。”述矣阖上眼,“我会把你拉出来的。”
时闲笑了一下:“好。”他松开手,用含笑的眼睛看着述矣。
述矣没看他,当着时闲的面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了:“满意了么。”
时闲点头。
还真是好哄。
述矣没忍住笑了。
“好了时闲,回去吧。”他给了时闲一个眼神,然后走到阳台,放飞了知之,打算让知之去看看徐氏的佛像为何。
时闲没动,仍是看着述矣。
一转身发现时闲还在原地,述矣歪头疑惑了一声。
“……好吧。”时闲别开头不看述矣了。
这时的述矣才看到他的耳朵的一抹红。
述矣轻笑,望着时闲略显不舍的挪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按下去前回头:“我走之后你不要偷偷拉回去了。”
“不会的。”
要拉也是正大光明拉。
“好。”时闲挪出门口。
述矣以为他走的了时候,结果时闲探了个头进来:“你答应我!”
真是反了天了。
述矣笑眯眯地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就拉回去了。”
话音落,时闲不探头了,乖乖把门关上。
述矣对着关上的门笑意更甚了。
三年了,这人除了脸蛋长开了,性格也没变啊,不是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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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