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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空相

苦楝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夏去秋来,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不停歇。

晃神间一百年过去。

“神使,仙官,槐花开了!”

小神仙一路喊到西角的仙官殿。

述矣正在迟寻殿堂前的小溪里慢慢放鱼苗,听见神仙的声音,一股脑全倒下去了,看得迟寻一阵心惊胆战,生怕小鱼苗会被他这么玩没命了。

“我们去找付瑞序和陶酥辻!”

迟寻还没回神就被述矣拽跑了。

完全是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神官付瑞序在观音堂,小月老陶酥辻在她师父的月老殿。

“观音见了我指不定又要念叨我了。你去观音堂,我去月老殿。”述矣风一般跑走去月老殿了,不给迟寻拒绝的机会。

月老殿内,月老绪乐在给他的徒弟们上礼学,晦涩难懂的东西听得大家昏昏欲睡。

述矣趴在最后一扇窗前,抓着窗棂小声地喊陶酥辻的名字。

陶酥辻一扭头就和述矣对上目光。

相视一笑后述矣指了指常青园林的方向,再在自己的纸上画了朵花。陶酥辻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槐树开花了。

绪乐拿着礼学书念得心潮澎湃,陶酥辻笑了一下就猫着腰要从旁边的门溜出去。

在她要走到门口的一瞬间,绪乐笑眯眯叫了她的名字:“去哪儿啊?”

“师父……”陶酥辻站直了身子,暗自给窗口的述矣递了个视线,然后对自己的师父讪笑。

这个小动作被绪乐察觉出来了,他顺着目光瞧去,就见到了爱闹腾的神使。

神使一脸无辜地对月老笑。

“……”

“去吧去吧。”绪乐无奈道,“再留你,神使就待在我殿内不走了。”

陶酥辻作了个揖:“徒儿谢过师父!”她蹦跶着跑出月老殿,同述矣拍了个掌。

刚跑到常青园林的门口,就闻到了槐花的清香,空气净是清而不淡的味道,且挥之不去。

不知述矣从哪儿拿来的大竹编织筐,他放在槐树下,和陶酥辻配合着——述矣爬上树摘槐花,陶酥辻在下边接着丢进竹筐里。

过了一会儿,竹筐便装满了。

述矣与陶酥辻抬去厨院的方向,路上瞧见闻见槐花的神仙问是不是要做槐花饼。

“是!”

神使应的这一声,让天柳庭的神仙们都知道有槐花饼可以吃。

好不容易把竹筐搬到厨院,一扭头,见到神仙都围了过来。

“吃槐花饼还早着呢。”述矣冲他们笑笑,“你们晚些时候再来吧。”

“好——”

送走围观的神仙,迎来了神官与仙官。

“你们好生厉害啊。”仙官迟寻忍不住道,“才不过一炷香时间,便能摘满了一竹筐的。”

述矣轻哼声:“那是。”

“有得忙了。”付瑞序左手圈迟寻,右手圈述矣,面对着陶酥辻,微微笑起来,“你们都不许跑,留下来帮我的忙。”

“不逃不跑,定不会辜负你。”述矣对着厨院的大门立下誓言。

槐花香伴随着糕点的味道传遍整个天柳庭,来厨院的神仙越来越多。起先述矣还会耐着性子待上一阵,眼瞧着忙不过来了,他拿上三块槐花饼,趁付瑞序不注意,溜出了厨院。

心里悠悠想:誓言什么的,不就是食言么。

去常青园林的途中,述矣碰见了师温,顺手将拿出来的槐花饼给了他,道:“神仙们都在厨院呢,你这小身板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快比述矣高了的师温:“?”

谁小身板?

述矣笑眯眯地拿出折扇打开来轻轻摇着,晃去了常青园林。

他刚寻得安静的地方,想小憩片刻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跳动的气线球。

——泥佛子找。

找他过去的地方,不在佛殿,在远山。

远山是多数神仙眼中的多煞恶极之地,原因无他,在于那里的烈魂半鬼跟清不完似的。

这回清了,下回再去,还是会遇见。

述矣到达山脚,看着邪气缭绕的山间,没有犹豫就往上走。

踏入远山石阶的那刻起,数不胜数的半鬼缠了上来,述矣动作敏捷抬起手,边闪躲边清烈魂。

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能力,受万千敬仰的神使,灵力自然会压过天柳庭的大多数神佛。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如此骄艳的原因。

所以在半鬼抓伤了自己的手臂时,述矣的第一反应是烈魂半鬼太多了,他寡不敌众。

抵达山顶的时候,述矣身上出现了几道伤痕,全为烈魂所赐。

此时的远山山顶有花草树有瀑布有座亭子。

“你怎会来得这样慢了?”师祖在亭子里已经等候多时,“上回你可是花了半个时辰就上来了,这回竟成了一个时辰。”

这不是神使第一次来山顶,他做神使的第一个年头,就被泥佛子叫来远山清半鬼了。

那会儿的述矣很快便能清空烈魂抵达山顶,且不会受伤。

述矣没有说话,站在亭子前给自己愈伤。

“你的灵体,为何缺了一份?”

听到师祖的这句话,述矣怔了怔,抬起头就看见面前的神相咒。所谓“神相咒”,就是用来查看神仙佛祖们的灵体的。

它是一个圈,需要神佛触碰特定的东西,也就是“现灵物”,这样才可以照见灵体的模样。

不然直接去照,看到的是虚空的。

现在的这个圈内,显现着述矣灵体的形态——梅花。

五片花瓣,代表着五部分的灵体,如今只剩下四片了。

述矣在想自己是否接触到了师祖的“现灵物”。然而他并未想到,这些年来泥佛子一直待在凡间,述矣极少见他一回。

现灵物……

突然间,述矣记起一百年前的那支毛笔,用来写《静心经》的毛笔。

述矣轻笑一声,没想到泥佛子竟然过去那么久才揭发自己。

“你救了那阴阳两合人一命,想过自己的灵体也会受损吗?”师祖提起拂尘扬起风,神相咒内的梅花稍稍变了,第四片花辫有破损,“述矣,你何时是这样冲动的神仙了?”

自古以来神仙的灵体都是完整的,有传言分出去一份,会导致剩余的部分极易发生损坏。

是不是真的如此,无一神仙佛祖知晓。

而此刻,述矣亲眼见到自己的灵体有了破损,不就印证了传言么?这样便也能解答为何述矣会与半鬼纠缠许久,也受了些伤。

述矣攥着灵信符纸,维持镇定自若的笑容:“迟寻花几百年仍是看不清我。师祖,我与你在一起的相处时日不长,就能知晓我是何样的么?”

“我是你师父,何来的相处时日不长?”师祖走过来,手搭在述矣的肩上,缓缓开口,“述矣,做神使也莫要忘了礼数啊。”

“……”述矣沉默了一下,“你有话直说就是了。我介因果是我不对,有罚我受,神位我也可以退让。”

师祖“哎”了声:“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神位不用退让,我是泥佛子,我自然有能力保你平安无事。”

这话怎么听都觉着不对,述矣正想拒绝,又听师祖说:“无人知那阴阳两合人何时出来,你没了神位,寿命与凡人相等,又当如何做得到等他?”

故友相逢须时日,时日长短无人知,无边等待自神仙长生来。

“你想说什么?”述矣问道。

师祖微抬下巴,用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睛看着述矣:“取出灵体,我能替你修合。”

“……”

述矣笑了,平静地盯着师祖,退开一步,对着他的脸挥出信纸。

薄信纸骤然变硬,边缘闪着细光,宛若锐冰片,或是磨过的剑。

它划开一道风口,就要触及到师祖。师祖侧身退开,躲掉了,嘴上还说着:“弑神杀师父,你若不是真不想要这个神位了?!”

“泥佛子,你骗不过我。”述矣曲起手指,那张被师祖躲过去的信纸转了方向,继续朝师祖的背影穿来。同时,述矣扬手,知之也对师祖迎面飞了过去。

光在意知之,师祖没来得及躲身后的信纸,他的背顿时被划开一道长血痕。顾不及伤,他扬起手中的拂尘,风声大作,气线直冲知之而去。

知之躲开师祖的拂尘,穿过风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述矣肩头。

“要弑神的是你!”述矣厉声斥责道,“灵体是一个神仙的命根,毁它便能毁神,你当我不知?”

师祖轻笑:“我无缘无故毁你灵体做甚?若你现在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成,灵体逐渐消蚀,过不了多久,便神形俱灭。你到时又当如何做,不就白救了那阴阳两合人了吗?”

“闭嘴!”述矣猛然一挥衣袖,数张信纸倾飞过去,“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怎么不管?神使就要消散了,我怎能置之不理?我既无恶意,你又何必这样对我。”师祖轻跃至亭子顶上,避开了扑面而来的信纸,顺势愈好自己的伤。

述矣收回信纸,警觉地盯着泥佛子:“我从未听过灵体修合这一说,你若不是在欺诈,便是有见不得人的想法。”

师祖同听了什么笑话般,笑出声来:“我自是天柳庭的佛祖,自然能有法子做到。再是,我泥佛子有何见不得人的想法?我分明能护你周全,你不接便不接罢,竟会如此怀疑我。”

此话不无道理。述矣的确没能找到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泥佛子是天柳庭受尊敬的佛祖之一,善念与慈悲布满心间,做事讲礼道,知清风。这是神仙们有目共睹的。

虽然泥佛子说的话处处可疑,但述矣确实无证可查。

神相咒还在旁边,里面照着的仍是述矣有些破碎的灵体。述矣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是我引你入的天柳庭,当年我带了你那么久,称得上是你的师父,你应当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师祖从亭子顶下来,站在述矣跟前,收了神相咒。

当年述矣还是凡人的时候,游历世间各地,最后碰见了这位面容悲悯的佛祖,也就是泥佛子。他问述矣为何是一个人,述矣答:“在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客,便是孤身一人。”

后来泥佛子就把述矣带进了天柳庭。

过去了三百多年,述矣仍是记得。

他说:“我知。”

……

今日起,述矣的灵体归于师祖。

神使神相,自已是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