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聿身上的信纸蓦然消失,他急急忙忙就要去找述矣。
还没去找,述矣就自己出现了。
看他拧眉的表情,和因为分魄产生的疼痛而一瘸一拐的样子,范思聿就知道完了。
“你意义为何啊述矣?”范思聿忍不住喊道,“他死了便死了,这是他的因果!”
述矣手里死死攥着平安扣,冷静道:“他不该死。”
范思聿看他如此平静,倒是自己快急死了:“是不该死,但天意便是如此!你介因果强使他入轮回,你能确定他要何时才能出来吗?”
“那我便等。”述矣直言道,“百年千年万年,只要我能等,我等他就是了。”
范思聿:“……”
真是疯了!痴了!
“你这副模样回去天柳庭定会被发现的。”范思聿开始慌神了,来回踱步,“你且在行重山养养神再回去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无妨,我并无大碍,拖着怕是会有神仙起疑心。”述矣此刻的痛感淡下去大多数,他把平安扣挂在腰间,铃铛响了几声,颤动心神。
“述矣……”
见范思聿的表情那么忧愁,述矣原本想说的话还是说不出口了。
思来想去,他最终叹了口气,宽慰着:“我少的,仅有五分之一的灵体,不会有谁发觉的。范思聿,你总说那是时和欢的因果,这个又何尝不是我的因果?”
范思聿梗住了,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定事,命难逃;因果相,泣鬼神。
只要做了事,定是有因有果。述矣的果在此,范思聿再如何插手,神使都难逃命运。
人在做,天在看。
神仙在做,也还会有别的神仙佛祖在看。
能逃一时,逃不了一世。无论如何,终归都是躲不掉的。
“神使大人,泥佛子传唤你去泥佛殿。”忽然有神仙来找给述矣传话。
述矣掩住了腰间的平安扣,点点头。
听此一句,述矣没多大表情,而范思聿又开始慌张了,他手里握着自己的鬼画笔,在原地打转。
“范思聿,我先……”述矣的话还没说完,范思聿骤然拽住了他的胳膊,“你别去了,留下来吧,我试试能不能护你……”
述矣推开了范思聿的手,回眸对他笑笑,开口:“什么去不去的,我上回要了师祖的香袋还没来得及还他呢,他找我定是要我还香袋了。”
怕范思聿不信,述矣拿出香袋给他看。
“……”
范思聿无话可说。
“我走了。下回见了面,我再请你吃茶吧。”述矣笑意盎然,好似真是去还香袋的。
不等范思聿回话,他就进了传送阵。
黑云压城,万籁俱寂,尸鬼还魂,故友已在轮回关融魂魄,等转生。
风声起,雨落如霜。
神使来到泥佛殿前,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再将平安扣藏起来,拍了拍衣袂上的灰尘,最后才迈进殿堂内,“师祖,你唤我何事?”
一进殿堂,先见到的是那尊大佛像,慈悲的面目,似笑非笑的低垂着的眼睛。旁边两旁通往内房的道路的墙体上挂着经卷,是写在白纱上的《清绪经》和《至诚经》。
述矣穿过经卷,绕到佛像后的内房。
泥佛子正在白纱上写着《无邪经》,看到述矣来,笑了一下没停笔:“我的香袋呢?”
当真是要我来还香袋的?没看出异样来么?
胡乱想着,述矣拿出香袋给他。
还完香袋,述矣就想走,师祖倏然叫住了他。
“述矣,你写字好看,《静心经》由你来写,如何?”师祖神色如常,淡笑着把笔递给了述矣。
垂眸盯着那支普通的毛笔,述矣接了过来,走到桌边,左手挽袖,在薄纱下写下了“静心经”三个字。
师祖看着他写的字,称赞一句:“字迹果真如此秀丽。”
“师祖过奖了。”
写完《静心经》,述矣帮忙挂在墙上。
白纱被风吹得掀起,墨香隐隐约约飘忽。述矣注视着上面的字,忽然偏头去看站在白纱后面的泥佛子。
“师祖,无事了的话,我便去找师温了。”述矣音量平和。
由于隔了层薄纱,泥佛子的脸看得不太清楚。只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东西,述矣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但听到了铃铛声。
清响声让述矣心里不自觉一紧,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袖子,藏在那里的平安扣不见了!
“神使,这是什么?”师祖从白纱后绕过来,表情困惑地盯着述矣的眼睛,“我可记得你是不爱戴平安扣的吧。”
述矣掩在宽袖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面上浅笑道:“在凡间的尸首身上捡到的。”
“你可知我们是不能介入因果的?”师祖突然说。
“……”
述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而继续平静笑笑:“我知,这些我自然清楚不过。”
师祖没说什么,把平安扣还回给了述矣。
述矣离开了泥佛子的殿堂,他没去找师温,而是去了相远寺。
相远寺有尊神像,位于幽静小路的尽头的,是述矣的。
刚做神使时,天柳庭的神仙们挪了尊述矣的像到他常来的相远寺,当时是供奉在相远寺最高的庙堂内,被述矣知道之后,他自己移走搬去隐蔽的庙堂了。
便是那日起,大家都说神使不爱受人供奉。
想做位清闲自在的神仙。
不太爱受人供奉是真,想做清闲自在的神仙也是真。还有的原因是述矣觉得摆得太显眼了,他每次来看见之后会别扭,便挪走了。
述矣跪在自己的佛像前,垂眸静思。
他的灵体神相如今只剩下五分之四了,空缺的一部分没有给述矣带来太大的影响,独独是觉着自己心里少了什么。
无名情绪一直包围着他,做什么都少了滋味。
时和欢给的平安扣,述矣没再藏着了,直接挂在腰间上,再怎么眼拙的人都能看见。
述矣睁开眼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出现了朋友们。
他们手中拿着香,正对述矣的神像敬拜。
待香插在神像前的香炉上时,述矣才笑了声:“拜我做什么?我们同辈同位。”
迟寻把述矣拉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谁说同位神仙就不能拜了?拜一拜又有何不可?我们几人都是你的香客。”
陶酥辻叉腰颔首,颇有她师父现任月老绪乐的风范:“莫非你不想给我们拜么?”
“我可没说。”述矣弯弯眼睛。
“我们即是无欲无求的,也不用你忧心愿望的事。”付瑞序抬起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范思聿。范思聿看了他一眼,立马接话道,“拜了便是拜了,神像不就是用来供奉的么。”
述矣看着范思聿,“鬼官大人还会拜神仙呢?”
范思聿:“……”
世间的鬼灵极少有去庙里拜佛的,让旁人知道总免不了笑话。
“怎的?你要笑话我么?”范思聿装作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过两秒,他就破功了,自己笑了起来,“你想笑便笑罢,本鬼官气量大。”
述矣低低笑了声,看搂着自己不放的迟寻,问:“你们怎会知晓我在此处的?”
迟寻道:“你能去的地方来来回回就这几个,天柳庭不见,行重山不见,我们便来相远寺了。”
“我们还给你带了糕点呢。”陶酥辻从自己背着的布包拿出花糕,“是在送糕点去观音堂的神仙手里抢来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回去定是要被叫去挨骂了。”
述矣捏着花糕,轻声说:“到时我陪你们一道去挨骂吧。”
“抢花糕是我们做的,你去做什么?”付瑞序笑道,“去说鬼话气观音么。”
“神官莫要胡言呀,神使分明是去替我们求情的。”陶酥辻抱着自己的布包调笑着,“是不是啊述矣?”
香火的味道与手中花糕的香气融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眶泛起涩意,眨眨眼,视线便模糊了。
述矣从迟寻搂着的手里挣脱出来,快步走出了庙堂,留朋友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神使这是怎的了?”迟寻盯着述矣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范思聿耸耸肩:“许是香火太呛人了罢。”
“等等我们啊述矣!”
朋友们的叫嚷声在身后传来,述矣回眸笑:“不等!”
……
世间纷乱过了几年便平息下来。
日子好似回到从前的平静,只不过述矣会到时将军府不远处的茶馆里坐上半天。
听听说书人讲的故事,抑或发发呆,打打盹。
这说书人讲的是自己去寻时和欢的那天的事情,说那剑就快再次刺穿了小将军的胸膛,突然有神仙救下重伤的他。
讲得绘声绘色,好似他在现场看到了一般。
述矣来得次数多,故事听了好几回,可惜的是每次都是停在“神仙普度小将军”那儿便没了下文。
听得述矣都能背出来了,后来的一回,说书人再讲到那句结尾时,突然有人问:“你为何停到此处不继续讲下去了呢?”
说书人答:“世人皆爱圆满,再往后就不如意了。”
“小将军活不了了么?”
“天要他亡,神仙都救不了。”
正在打瞌睡的述矣听到这句话,忽然就睁了眼,瞌睡虫瞬间跑光了,他情绪变得有些古怪,出声道:“他还没死呢。”
“你怎知?”说书人摇着手中的折扇,瞥了他一眼,“莫非你是那小将军?瞧着也不像啊。我可记得时二公子命丧于城外了。”
述矣:“……”
他碰了下耳垂处那蓝灰色的耳饰,别过头望向时将军府的方向,不愿答话。
说书人不再理他,兀自收东西走人了。
茶馆内恢复到原来平静的气氛,述矣从时府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无声扯起嘴角。
天要时和欢亡,那神使便从天手里抢人。
悲看苍生怜情长,分魄锁魂只求一人归。
谁痴?他痴。
谁狂?他狂。
欲与天公试比高,信纸如剑无人敌。
笑问天公何处寻归人,天道:地冥府,轮回路,千年转世方知缘。
故友千年一遇。
欲与天公试比高——《沁园春·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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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