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妃寒的剑留在峰上坐镇,没法御剑而行,被她敲昏的小鸡又被她强行唤醒,变得有三层小楼那么高,炸着浑身绒毛鼓着豆眼沉默地给她们两个当坐骑。
小狐狸谨慎地站在鸟背上,紧紧抓着叶妃寒的手,一朵又一朵云从他脸颊边飘过去,他也全然没有寻常小孩子的好奇心,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只盯着身旁的青衣仙人。
仙人说她姓叶,叶子的叶吗?
那一定是最漂亮的叶子,像遮月树的叶子一样。
小狐狸轻触仙人的掌心,仙人掌心的温热从他的指尖透过奇经八脉直达灵府,他心里好像要长树了。
有这份温热托底,他缓缓抬头看向眺望远方的仙人,仙人耳朵上的珠子浅浅地,透过太阳的光,五彩斑斓,像彩虹。
仙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仙人声音也好听,漂亮珠子一样的眼睛里印着一个他呢。
是你救了我吗,仙人?
他张了张嘴,灌了一嘴风,噎得他咳嗽起来,也不知道仙人有没有听清他的话。
可他不敢再问一遍了,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把所有的咳嗽声都藏起来。
只是耳朵不受他控制地直愣愣地竖着,悄悄朝向叶妃寒,怕错过她的回答。
叶妃寒一边给他顺背一边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是生灵求生的本能触动了遮月树的树灵,借了力量给小狐狸自保。
只是小狐狸不会用这份巨大力量,才把所有人都震晕了。
他自己?
狐狸的咳嗽声小了,虽然是仙人这么说的,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挨了那么多次打,只有这次把所有人弹开了。
一定是仙人救了他!
仙人不愿意承认,那他就不问了。
红羽茸鸟伸长了脖子,在云层之间打了个滚,向下俯冲,落下云去。
在鸟落地之前,叶妃寒已经怀抱小狐狸在地上稳稳站定,连发丝都没乱。
“的确是许久没给你剪羽了。”叶妃寒腾出只手来在它的红羽翅上触了一下,青色灵力流转鸟身,三层楼高的鸟在这灵力的包裹下变回巴掌大小。
最后那点灵力没入红鸟喉间,解了它的束声禁制。
红鸟登时一嗓子嚎开,“好你个冷心冷肺的叶妃寒,我陪你的时间比方步行那小儿都长,你长本事了就这样待我!竟然还要剪鸟的羽毛。没有鸟的活路了!实在是没有鸟的活路了!”
红鸟浑身的羽毛都长开,展着双翅像个大扫把一样在地上扫来扫去。
它身下那一小片地方的雪都被它的体温捂化了。
“这倒是提醒我了。”叶妃寒一抬手,峰门结界漫天织起,阻隔了外界的探寻。
一枚玉白色令符从叶妃寒袖中飞下罗雪峰去了。
封山谢客令,红鸟不用睁眼都能感知,叶妃寒闭关悟剑的这些年,它天天同这密不透风的结界打交道。
赶在这档口下封山谢客令围住落雪峰,这不是告知山门上下她不打算收徒?
干嚎着睁开豆豆眼去瞟叶妃寒,却与叶妃寒怀里那妖精对上了眼,唱念俱佳的词和腔调像是被谁扼在嗓子里似的陡然噤了声。
那连耳朵都收不好的狐狸精,乖乖窝在叶妃寒怀里,带着八分迷茫一分探究和一分微不可查的嫌弃。
嫌弃?!
红羽鸟被自己火眼金睛察觉到的含义气得又炸开一圈羽毛,这落雪峰上,老的大的小的都不是好人!
古朴的雕花木门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缓缓打开,覆着厚雪的两层小楼徐徐出现在小狐狸眼前。
并不华丽贵气,但是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红羽扫把支楞起来,扑闪着翅膀跟在叶妃寒身后进门,依旧喋喋不休,“你若是喜欢收集灵宝,孕养灵植,养也便养了,这半大的狐狸精,长得跟人似的,你是当妖宠,还是当人养?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啊叶妃……唔?唔!唔唔唔!”
红羽鸟伸长了翅膀捂着嘴,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妃寒,她以往从不嫌自己吵的,现在竟然在一日之内被下了两次束声禁制!
小狐狸还在叶妃寒的臂弯之间冒头看它。
叶妃寒把小狐狸抱回了自己院子。
也的确是有些犯难,是她一时恻隐把人带了回来,可带回来以后如何安置,她还没想好。
小狐狸乖乖站在那里,眉眼低垂,既不装可怜又不卖乖。
还是冲动了,叶妃寒难得自省,都没问问人家父母高堂是否健在。
小狐狸棕红色的耳朵耷拉下去,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看得叶妃寒心底一软。
“不论如何,先洗干净吧。”叶妃寒打了个响指,二人眨眼便移到了浴房。
叶妃寒的浴房是个砌出来的池子,这小狐狸落进去,怕不是要翻着肚皮飘起来。
“变回原型,你可会?”叶妃寒蹲下身来和小狐狸平视。
小狐狸歪着头看她,巴掌小脸有几分萌态。
叶妃寒在小狐狸额头轻点一下,半大孩子原地变作个小狐狸,肚腹白,背棕红,只是皮毛手感不好,身上也没几两肉。
叶妃寒卷起袖子把小狐狸放进温水桶里,“我没养过灵兽,也没照顾过人,水烫身上疼,你都告诉我。”
金羽绒鸟岁数比她大,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羽毛。
小狐狸好像很怕水,一双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胳膊,紧抿着嘴筒子瑟瑟发抖。
但胜在乖巧,不吵不闹。
一身狐狸毛被水打湿,更显得狐狸小小一只。
叶妃寒指尖微动,角落里搁着的一串风铃飞了出来,在小狐狸眼前叮叮咚咚地转动。
一长串姿态各异的木头小鸡,转起来晃完一整圈,正好完成一整套展翅起舞的动作,栩栩如生。
再仔细看看,这一圈木头小鸡正是带他们回来的那只大神鸟。
小狐狸看得目不转睛,口水险些躺下来,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发现桶里不知道何时飘起满桶泡泡,泡泡上游着一圈木头小鸭子。
“这是我小时候师父雕给我的。”叶妃寒举着狐狸爪子点点鸭子脑袋,鸭子竟然会嘎嘎出声。
“这里头有留音咒,每只鸭子声音都不一样。”
这下小狐狸不用她说,自己就去点。
第二只是那只神鸟的声音,“吾乃金羽绒鸟大王,这下就要吃了你!”
当时它才说完这句话,就被叶妃寒一手摁住了鸟嘴。
第三只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你好,你好!我是如意珠。”
小狐狸转头去看叶妃寒,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小鸭子,叶妃寒点点头,“对,是我小时候的声音。”
有了这几个木头小鸭子,小狐狸一时间忘了怕水,叶妃寒飞速地把狐狸洗干净裹好抱出来。
只是被迫听了好多遍的“你好你好,我是如意珠。”
如意珠是师父给她取的乳名,好多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叶妃寒把小狐狸洗干净,才发现原来自己捡了个漂亮的小狐狸,皮毛手感不好不妨事,还是可以养好的。
叶妃寒一个响指,被包裹在厚袍子里的狐狸变回了人形。
“会说话吗?”叶妃寒给他找了件自己幼时的衣服,衣服上亮片串珠恰好摆成个小狐狸的样子,小狐狸很难不被吸引。
明明已经恢复成一双小孩子的手,却像猫爪子一样珠子和亮片上抓抓挠挠。
听她声音也是慢一拍,怯生生地回一句:“会……一点。”
又有些急迫地比划,但是可以学,生怕被仙人赶下山去。
“留你在这儿得有个名目,”叶妃寒学着从前师父思考时摩挲下巴的举动思索着,拂袖之间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裙,衣摆摇曳的金鱼又吸引了小狐狸的注意。
又是一声响指,二人转瞬便又换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四面通透,大门亦敞开,能一眼望积雪的庭院和气鼓鼓的神鸟,被阳光照耀的雪泛出让人心生欢愉的金光。
小狐狸眼睛都要不够用了,支着小脑袋转来转去,从屋外的雪景看到屋内来,浅色木料的桌椅显得屋里亮堂堂的,屋顶应该悬灯的地方也挂着一圈木风铃,是小狐狸不认识的花。
地上是同样的花朵图案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比雪还软。
地毯的尽头,是抱他回来的仙人如意珠。
“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他听见仙人这样问他。
“我叫叶妃寒,是凤湖剑山落雪峰的代峰主,是个剑修。”叶妃寒想了想补充道。
仙人要收他为徒?这是真的吗?
小狐狸面上傻愣愣地,心里思绪万千,遮月树真的显灵了吗?这是梦吗?
梦里给他送来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仙人师父?那他不会醒过来吧?
咚得一声,被噤了声的神鸟一头撞在门框上了。
小狐狸这才回过神来,看见神鸟疼得呲牙咧嘴,又朝仙人看去,仙人面色温和,带着寻问的神情。
小狐狸欢喜地跪下磕头,腼腆地叫了声师父,语气里的雀跃藏不住。
撞了额头的红羽茸鸟托来一只茶盏,此刻对叶妃寒要收徒这事接受良好,颇有威严地比划:“给你师父敬茶。”
小狐狸听话照做。
“你有名字吗?”叶妃寒喝了茶后把他扶起来。
“”没有。”小狐狸摇头,面上闪过一丝羞怯,头上的狐耳也跟着动了动。
“既是我徒儿,那便随我姓叶。”叶妃寒挪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顶天立的巨大画像,“见过你师祖。”
画中之人长发如瀑,金冠流光,红衣负剑,翩然若仙,小狐狸呆呆地盯着看。
看了许久后,他又看看师父,私心觉得若是画中人露出脸来也还是师父更好看。
小狐狸郑重地给师祖磕了个头,咚得一声,惊得鸟扇翅,一跃而起。
叶妃寒站在一侧,燃了一支线香,香气袅袅,萦绕画像久久不散,她等香燃尽了才开口,“师父,徒儿也收徒了。”
红羽茸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冲破禁制嚎:“方步行又不是死了,你拿香熏他画像做什么!”
“这是果香调的,师父应该喜欢。”叶妃寒在画像旁坐下,点了点桌上的一卷话本子。
“我不太擅长给人取名,你师祖最爱这卷话本子,不然你随手从里头指一个字为名。”
啊?狐狸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妃寒看他有些呆愣,又好心补充了一句:“指两个也行。”
清风都看不过眼,拂过书页,并一片黄叶托着朵霜花落于书册之上。
清风本无意,何必乱翻书。
“霜行至此,也算是段缘分。”叶妃寒眼中流过暖意,掌中聚起灵力,“也罢,叫叶霜行如何?”
小狐狸欢喜了,霜行,从今往后他叫霜行。
“从今日起,小狐狸叶霜行就是我叶妃寒的弟子了。”
叶妃寒掌心灵力化出个狐狸形状的玉佩来,她在玉狐狸的脚底板刻下了霜行二字。
她伸出手,小狐狸不解其意但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师父手上。
叶妃寒划破了他的手指,小狐狸的指尖血滴在玉狐狸上,玉狐狸吃了血,闪过一阵强烈的光,光芒泛紫。
“天资不错。”叶妃寒把玉狐狸系在叶霜行腰间,“这就是你的弟子凭证,在凤湖剑山之内可畅行无阻,也无人敢伤你。”
寄名灵石认了他的血。
凤湖剑山浴风堂的玉石屏上赫然出现了落雪峰叶霜行六个字。
堂上议事的六位长老不约而同看向了玉石屏。
刻成凤湖剑山山系模样的白玉屏,落雪峰上有了新名字。
“她倒是雷厉风行,前脚下封山令后脚就多了个小徒弟。”凤湖剑山掌门颂芳真人甩了甩拂尘笑骂一声,“风禾,走一趟看看去,别空手。”
被点到名,在一旁抄录的绯裙弟子搁笔称是,她的目光这才落在玉石屏的新名字上,长睫低垂,似是没想到凤湖剑山下一代的首徒会出在落雪峰。
落雪峰上,叶妃寒正扯了块帕子给自己新收的小弟子擦拭手指头上的血迹,小狐狸眼睛不敢乱看,只好盯着师父手里那一方帕子。
柔和的白缎面,有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上悬着一轮弯月,山脚下有一朵白色的山茶。
“这是你师祖绣的,他很厉害的!”叶妃寒瞧他看得入迷,索性把帕子摊开给狐狸看,“这是落雪峰,落雪峰最漂亮的,便是近在头顶的月光,山脚下的山茶是我,因为你师祖说,他捡到我时,茶花开得正好。”
方长老的原话是:“那漫山遍野的断头花,开得实在太漂亮了!”
念在孩子还小,叶妃寒把他的卧房安排在了自己隔壁,“等你大些在迁居自己的院子,可好?”
她没做过人师父,但她有师父,于是她回忆着师父的作为,照葫芦画瓢地养狐狸。
这一方偏室放的都是叶妃寒曾经看过的书,有一张小榻是平时休憩用的。
方长老有闲情逸趣,临时歇脚的榻也做得精细,雕着葡萄松鼠纹样还带垂纱的顶,换一床被褥正好给半大狐狸用。
叶妃寒将人安顿好,把红羽茸鸟也塞进了这个屋子里,“它叫山大王,正好陪你做个伴。”
红羽茸鸟活鸟微死,豆豆眼眯成一条缝,难得的什么话都没有。
叶妃寒又一指头敲了敲鸟头,“好好相处,别欺负小孩子。”
山大王鸟嘴叼住叶妃寒的指头泄愤,“狐狸是吃鸟的,你不知道吗?”
叶妃寒认真想了下,温声对叶霜行说:“你别吃她。”
狐狸不明就里,但听话,当着山大王的面点点头。
于是叶妃寒在自己的峰上被赶了出去,直到夜深,落雪峰上除她之外的两个活物都没有出屋。
叶妃寒半夜醒了,因为在她的界限之内,有另一道呼吸。
是小狐狸把头搁在床沿上睡得正香。
她一个响指,内室亮了。
小狐狸睡眼惺忪睁开眼,看向仙人师父,听她道:“近我床沿,我都未察觉,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这应该是夸奖吧,狐狸脑袋不清醒地想。
“化为狐型,上来睡吧。”叶妃寒往床里让了让,不化狐型的话,小狐狸的人形约摸到开蒙的岁数了,算是个半大小子,那不能同女师父共寝了。
但霜行是狐狸,大概不能同日而语。
小狐狸低低应一声,麻利地化为狐形爬了上来。
小小一个,还暖乎乎的,叶妃寒有点明白为何聂师弟喜欢养灵兽了。
“被山大王赶出来找师父吗?”她和山大王相处多年,很清楚那鸟的霸道性子。
狐狸没说话,他在双河镇流浪乞食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觉得难堪,但是现在却并不想让师父知道,他被一只巴掌大的鸟扇下床榻了。
虽然是只有修为的神鸟,而且被扇的那一下也并不疼。
“凤湖剑山上养育的灵物不知凡几,可没见几个开了灵窍,你能化形,是得天独厚,必成大器,山大王仗着自己多生几年欺负人,明天师父替你出头。”
叶妃寒一下又一下顺着小狐狸背上的皮毛,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一句比一句说得慢,直把自己聊睡过去。
幽暗里,小狐狸直勾勾地看着师父,舔了舔她的脸,在师父温暖的怀抱中安心地睡了过去。
鸟飞狐跳的落雪峰生活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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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