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日,万物生。
同新一年的第一道惊雷一同打下来传遍九州的,是凤湖剑山的开山令。
“诶诶,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凤湖剑山竟然要重新开山收徒了!”葛衣素袍的小哥眉飞色舞地对同桌吃饭的伙伴说道。
“这也是早晚的事,”另一个锦袍男子通晓内情一样煞有介事地说,“凤湖剑山那一位,纵然人品——”
他递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但本事是真没得说,当时她便放下话来带着凤湖剑山重回九州仙门,等到此时才开山,已经不算早啦。”
但即便不早,开山令一出,一脚踏上修行路的修真人士,仍旧趋之若鹜。
近几日,连着羲丰城里缚宝御兽的修士都多了许多,大部分是取道羲丰城赶赴凤湖剑山拜师的。
“若非我已择了山门,还真想登一登这凤湖剑山的通天梯。”锦衣男子喝了口酒,语气里有些淡淡地惆怅。
“贤兄莫不是也想见见那一剑斩九州的风采?”素袍小哥敬了他一杯。
“那可不是,”锦衣郎君连连摆手,生怕说慢了被剑气牵扯似的,“那冷心冷肺背信弃义之人有何可见,我自是想一观那心无尘垢的长昇峰首徒风禾的风采,谁要看那用剑的煞神,哎呦!”
这郎君话还没说完,捂着脑袋叫起来,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除却吃酒谈天的人,只有一只红羽的鸟儿振翅从窗子飞了出去。
红羽金喙的小鸟儿流星一样越过重重人群,趾高气昂地落在一青衣女子的肩上,长长的尾羽如流苏一般勾着女子半披的长发。
红羽茸鸟尤嫌不够亲密,歪着小脑袋瓜贴那女子的脸颊。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要摆出这南风勾栏样式?”
红鸟浑身羽毛腾地炸开,愤怒地对着女子的耳朵叽叽喳喳。
女子恍若未闻,探掌放出一丝灵力把眼前十人合抱,遮天蔽日的大树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
遮月树,树如其名,巨木参天高耸入云,垂下来的枝干蜿蜒盘虬,风吹叶动,声响如急雨。
女子露出来的腕钏上的那朵山茶随着那丝灵力的探寻几番明灭,最后还是灭了。
“师父最后的灵力波动分明就在此处,可还是什么踪迹也探不出来。”
灵力收拢,女子把肩上的鸟儿拎下来,随手顺了羽,气性大的鸟儿还没消气,用小金喙一下一下啄那女子的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印子
“遮月树果然灵力充沛适宜修行,你都活泛了。”女子声音没有起伏,更显得嘲讽满满。
鸟儿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蔫头耷脑,只得与女子一同站在此处,听风吟,寻灵息。
遮月有灵,风吹叶动,似在与生灵沟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静谧。
“小怪物!敢看我!”稚嫩的童声满满的恶意。
为首的小男孩领着一群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对着什么拳打脚踢。
树下的女子早在来此之际便遮掩了身形和灵力,凡世孩童看不见她。
女子已经看清,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亦不过是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小孩子。
只是这小孩子,有一对狐狸耳朵,是个半妖。
“没人要的小杂种!还敢瞪我!”虽是孩童,却已有戾气。
挨打的孩子弱声抗议,但语言含糊,叫人听不真切是反驳还是痛呼,他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头。
看得出这不是那孩子第一次挨打了。
“让你看我!让你看我!”但是不反抗也并没有让人收手,一群人反而变本加厉地对他拳打脚踢。
女子指尖微动,灵力才刚流转起来,却被红羽鸟儿一爪子摁住。
“叶妃寒,你不能强入凡人因果。”红羽鸟口吐人言,像是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清越入耳。
“我今天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看你还敢不敢看我,恶心!”那小男孩还在口出恶言。
真的朝那孩子的眼睛伸出手。
叶妃寒一指头点昏了鸟儿,另一只手还不及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灵力波动。
打人的小孩子们被巨大的灵力震开,昏死过去。
灵力散开时,把叶妃寒的衣袖燎开了一片。
叶妃寒盯着袖子上那刀切一样的破口,眸色深沉。
没有拳打脚踢之后,那狐耳小孩茫然地爬起来环顾四周,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孩衣衫褴褛,头发枯黄,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像从水里捞出的琉璃珠,很漂亮。
小孩儿怯生生地,并不敢靠近,看一眼叶妃寒,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远远地对她弯腰拜谢。
“你看得见我?”
小孩儿直起身子,远处的仙人与他竟然已经不过一步之遥。
仙人看着冷冷的,但是没有嫌弃他脏污,也没厌恶他的狐耳,还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小孩儿望着仙人平静的眸子,怯怯点头。
叶妃寒捏了捏他的狐狸耳朵,那对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但小孩儿没有睁开。
是个开了灵智的小狐狸啊。
“遮月树前相遇,也算是缘分,我姓叶,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妖开灵智不易,化形更是艰难,若放任他在此,留给他的也不过是被打死或走歧途两条路,白白耽误了一棵好苗子。
毕竟这世上还没几个人能凭蛮劲燎开她的袖口。
小狐狸看着递到跟前白净的手,试探着不敢把自己的爪子放上去,怕碰脏了仙人玉白的掌心。
叶妃寒当他同意了,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触手生温。
遮月树于此时灵光大盛,满树的树叶骤然作响。
叶妃寒在看清小孩儿容貌的那一刻,左眼瞳孔变紫,闪出奇异的光,却并不显妖异。
一盏茶后,遮月树止,灵力平息,她的瞳色才渐渐恢复正常。
叶妃寒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牵起小狐狸的手,走出三步后,发上的圆月簪闪了闪,满地孩童从晕厥中醒来,叶妃寒收回视线,带着小狐狸御风而起。
遮月树异动,中州仙门皆有感应,在羲丰城召开清谈雅集的中州仙门本就齐聚一堂,此刻满堂修士看着上座罗盘中缭绕的青色灵印,神色各异。
青色灵气,是她来了。
居副手,着金边博带的郎君率先起身冲了出去,在场众人紧随其后,一齐奔向遮月树。
只是,感受到她灵力的众位修士还是晚来一步。
宣裙把随身携带的灵丹喂给那如梦初醒懵懂无知的小孩儿,替他把了脉,对金边博带的郎君摇了摇头。
“师兄,不是她的灵力所致。”相反地,是她的灵力救了这里的小孩子一命。
在场众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默了半刻才渐有声音。
“我就说嘛,她同仙门百家定契,非乱不得出山门,违誓可有天罚,应当不会想不开自寻死路。”排在末尾的小修士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休要胡言。”排在小修士前面的同门师兄,等他说完才喝止了他。
众人三三两两地附和议论,见实在无异常,又结伴返了回去。
金边博带的郎君却留了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师妹宣裙。
宣裙心事重重地看了师兄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自百宝袋中拿出一颗通体浑圆的玉珠子,一手持珠,一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弟子单靳岚,借遮月树愿力,催动此珠,回溯往昔。”
显影珠自他掌中跃至半空,吸收了遮月树灵力之后,显现出单靳岚想要看到的过往。
他看到一袭青衣的叶妃寒落于树下,看她放出灵力,闭眼寻踪,看她静听风声,看到那狐妖爆发灵力,最后看到,她捡了那个狐妖走。
“落雪峰本就是众矢之的,她还往峰上领妖精,真是……”
单靳岚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显影珠中那人,那人却一触即散。
“也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宣裙也没错过显影珠中的每一个细节,自然看到了叶妃寒眼中的迸发的紫光。
是啊,她看到了什么?
单靳岚回过神来,扬手收回了显影珠,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阴影,可不论她看到什么,都与他无关。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了回去。
开文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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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