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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池塘

林羡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但屏幕一直黑屏。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是某种恰到好处的安排,省去了之后的客套与维系。

“抱歉,没电了。”她拿着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算了。”

况且林羡也察觉到对方没有这个意思,何必多此一举。要说真的感兴趣,那就会提前了解她的背景成就,甚至会知晓最近的获奖情况,以此作为开场。

至少之前的追求者都是这么做的,但司云彻始终没有表现出这种探究欲,只是按部就班完成一次家族安排的见面。

对于林羡的拒绝,司云彻眉头蹙了一下,没有再坚持,将她送至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告别后,林羡准备联系司机。她才真正意识到手机没电了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懊悔默叹,这次到是真要用到手机了。站在路边,傍晚郊区的道路空旷又安静,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一辆黑色 SUV 滑停在她面前,整点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

车窗降下,司云彻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她:“上车吧,伯母刚才联系我,司机说你联系不上,让我务必送你回去。”

他看林羡没有动,紧接着又补充:“她已经让司机先回去了。”

林羡瞬间了然,瞥了一眼对方,权衡只用了一秒。她没有推辞,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起步,司云彻握着方向盘:“去哪?”

“砚山庄园。”林羡系好安全带。

走出那个马术场后,她就差不多觉得相亲已经结束了。整个人比刚刚要放松点,看在对方被要求专程送她的份上,林羡主动找了个的话题。

“这么年轻,你就打算相亲结婚了?”

“没有。”他反问,“你呢?”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林羡回答得很干脆,随即察觉气氛有些微妙,又刻意补了一句,“没有随意对待这场相亲的意思。”

“那就是很认真看待这场相亲了?”

“确实。”林羡想到自己看了那么多理论知识,也没成功。不过,他也不是对的人,就无所谓了。

司云彻食指敲了敲方向盘。

林羡扫了眼汽车内部:“有充电的工具吗,给手机充下电?”

“没有。”

“那或者有设备可以让我登一下账号吗?”林羡说完,又补充,“不一定是手机。”

“前面储物格有助理用的平板,没有密码。”

“好,谢谢。”

林羡登了社交账号,赶忙回了家里的消息。等她处理完信息后,就立刻把退出账号,将平板放回原处。

时间漫长,这距离她家也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想到待会回家吃饭,这身打扮多少有些夸张。她干脆整理一下仪容,把帽子先摘下了。做完这个,她忽然发现自己彻底无事可做,只能端坐着看前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

司云彻偷偷瞥着她一系列动作,嘴角上扬:“原来你手机真的没电了,我还以为是拒绝的说辞。”

林羡愣了一下,只能干笑:“哈哈哈。”

一时之间丧失了所有的社交能力,又不想过于亲近,又不想过于没有礼貌。

现在这情况有些超出了,她无法匹配合适的社交面具。虽然司云彻什么都没做错,但他的出现太过耀眼,刺痛了她的成长,她现在所做的便是告别过去。

司云彻看出了对面的尴尬,体贴地打开车载音响,让新闻播报声填补空白:“近期偷拍案件……”

林羡的目光落向中控屏,新闻正在播报案件中受害人失联时间、最后出现地点,以及警方尚未确认的线索……

司云彻继续开着车,就在林羡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子驶入另一个郊区,但道路开始变得明亮起来。新闻播报结束,进入广告,他伸手关掉了播报。

不远处,庄园已经隐约可见。

林羡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是抵达安全范围。“停在门口就可以了。”她提醒。

车子减速,在庄园门前稳稳停下,门童立刻快步上前。林羡解开安全带,手却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不过,谢谢你送我回来。”

司云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和她客套。

林羡推门下车,夜风带着温热气息迎面而来。门童关上大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黑色 SUV 已经驶出,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回到家,餐厅里厨师已经在忙碌的上着菜,姐姐看见林羡回来,第一时间就围了上去。

“怎么样,还不错吧,忙到连消息都不回了。”洪屿一脸八卦地问道。

林羡看了眼换好家居服的洪屿,耸了耸肩膀:“什么就不错了,手机是没电了。”

“没戏?这颜值身高,他读书时可是很多人追求的。”

林羡将脱下的外套递给保姆,换上拖鞋径直走向楼上的卧室:“你别跟着我了,我先去换套轻快的衣服。”

洪屿眯起眼,笑嘻嘻的拿着挖冰淇淋的勺子指了指林羡:“那你记得讲。”

“好好好,我饭桌上一块说。”

林羡换好衣服,给手机充个电,简单在房间里休息了会,“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洪屿说:“林羡,吃饭了。”

“来了。”林羡疲惫着拖着身体下了楼。

两人移动到餐厅,长桌上摆满了精致佳肴,香气氤氲,洪静仪和林祥锡接连入座。

林祥锡喝了口桌面的茶水,欣慰说道:“怎么,没喊小伙子一块留下来吃饭。”

洪静仪瞪了一眼丈夫:“没分寸,哪有认识完,就喊回来吃饭的。”说完看着疲惫的女儿,给她盛了碗靓汤。

林羡接过汤,对着身边的保姆说:“阿姨,别给我盛饭了,不太饿。”

洪静仪等林羡喝了点汤,看到林羡提不起精力:“怎么样,不喜欢的话,妈妈帮你回了。”

洪屿放下筷子同样等着林羡回答。

不用等她们多说什么,林羡瞬间就知道该说什么。她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洪静仪最能接受的结论。

“这个相亲对象不符合,司伯父在他18岁就去世了,五年前大家都以为司家会垮,结果华岚独自一人一路在国内厮杀下,依旧坐稳了北发矿业的龙头之位。”

“这样的家庭让我嫁过去,必然是借助我们家的势力辅助他儿子接位了。”

“他母亲的状态就是我日后的状态,那样我就活得太累。”

“你也知道我的病情,你也说了,以后我只要轻轻松松活着就好了,这是其一,其二,我想找家庭幸福美满的,这样就能避免一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问题。”

听完林羡的分析,所有人瞬间沉默。

片刻后,洪静仪微微颔首,接受了她的判断:“对,咱们羡羡日后只要轻轻松松的就好了。”

林羡很清楚,这种信任并不是无条件的。是她这些年一次次成绩换来的。争论没有用,只有给到的结果有分量,才会换到信任。

倘若是16岁以前的林羡这么说,洪静仪断然不会这么爽快认同的。林羡入读大学后,拿到一次次让人叹为观止的成绩,她的能力已然超出了她们能够帮衬的范围,就渐渐给到了话语权。

洪静仪和华岚早在二十几年前就相识了,知道的情况自然是比她知道的多,虽然刚刚的一段判断有些偏激,但奏效了。

极度讽刺的是,直接躺平后没有成绩,意味着失去人生的话语权,而这些仅需嫁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就可以避免。这是世俗落后的风气,她直接利用这个观点,就可以活得很轻松。

一旁的洪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面露不悦:“林羡,原生家庭是唯一选择不了的。”

林羡脸色阴沉,没有回应。

“你评估的全是家庭和风险,而不是这个人本身。”洪屿耐心劝说,“家庭和意外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林羡低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需要筛选,没有深入考察的必要。”

投入精力去了解一个人,再承担未知的变量。既然目标是安稳生活,那从源头排除风险,比任何深入了解都有效。

洪静仪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笑着看向林羡。

“对的,我们羡羡,资产给够,用不着那么辛苦的,接下来,像妈妈一样,享福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林羡的21年都在和这句话做抗争。可谓是她发奋的源头,她那么努力就是不想人生只是如此。

然而,事与愿违,老天似乎和她在作对。现在的她被剥夺了抗争的能力,真的走上了母亲所期望的那条路。

林羡目光渐渐失了神,没有接话。

没有对抗能力的争吵都毫无意义,并且她怎会不知道母亲的局限。

早期洪外婆和她老公忙着生意,从服装,建材再到房地产,十几二十年的打拼,洪家算是彻底被她做起来了。

然而就是这短短二十年的发展,却包含洪静仪的整个童年。

整个青春期,洪家的发展是她缺少的陪伴。等洪书烨出生后,却又是享受了整个母爱,洪静仪觉得她作为长女是这么过来的,或许她就认为就该这么对待孩子。

姐姐洪屿就该有能力扛起整个家,小的就是来享福的。

因此面对姐姐,林羡是有愧疚,妈妈向上一辈一样更爱这个后来出生的,所以她不想和洪屿争任何关于洪家的,林家的。

“妈。”洪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尖锐,筷子“嗒”的一声搁在桌上,“别在拿着你上个时代的思想说出来了,让人笑话。”

林祥锡也赶紧打圆场,笑呵呵地说:“姐姐说得对,咱们羡羡这么有能力,要我说该培养培养,该接班接班。”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饭桌上的气氛拉回来。

洪静仪态度没有收敛:“大的就是要多抗些责任,羡羡轻轻松松,只要当个小公主就好了。”

“我吃好了。”没等洪静仪说完,林羡转身离开餐厅。

“又不是让她立马结婚,圈子里好的男孩先认识起来......”

林羡推开玻璃门走进前院,身后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她也没有回头。

虽然这也算是在母亲的认知里活得最好的一种方式,但权力压制下父母对小孩思想边界的压制也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池边的风吹乱了发丝,凉风比想象中还要缠绵。

林羡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靠近。

不用想也知道是洪屿,她开口:“我太累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林羡怕对方觉得她出了什么问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没有哭腔,没有颤抖,甚至尾音还微微上扬了一点。

身后没了动静,林羡慢慢蹲在地上,看着湖面,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和树影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边界。

“叮”手机响了,邮件发来了一份关于她的电子简历,发送者是王昕语。

简历?林羡从未想过这件事,即便要找工作,她的简历网上更新的比她这边还快。毕业这年,国内外顶尖的研发公司早就抛来不少的橄榄枝。

林羡知道,王昕语更是知道。

她打开王昕语的对话框,发现对面正在输入中,消息弹出。

“祝你收获幸福,也祝你早日回归!”

林羡一遍遍翻看着自己辉煌的履历,数着自己获得的奖项。第一滴眼泪落下时,连身体都没反应过来。她低下头,肩膀不明显地颤了一下,又很快克制住。

从小来自父母的暴政不是逼着你去做这件事,而是从小就给你灌输一种错误的思想。即便日后知道了正确的方向,但也会因为当下没能力而不敢再去尝试。

她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林羡。”

这个声音,不是洪屿,更像是司云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