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蒸汽渐渐稀了，海鲜吃了一半。海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脸上浮起来的那层薄红。
林羡单手托着腮，眼神柔和了许多，她眯着眼看着远处港口忽明忽暗的灯火，忽然转过头，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朝易玄那边轻轻碰了一下。
“正式谢谢你，迪拜的招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微醺时才有的慵懒。
易玄正握着易拉罐的边沿，被推后肌肉惯性拉回，啤酒罐向下滑动了点，他错愕地看向她。
灯光昏黄地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极富灵气的眼眉，笑时眼尾漾开，清冷的五官瞬间添了缱绻暖意，整个人像是从那个疏离壳子里走出来了一点。
他的手忽然有点不自在，心跳快了半拍，连原本想好的话语，都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易玄垂下眼，把罐子举起来回碰了一下，铝罐相撞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住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再抬起眼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侧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摊八爪鱼留下的水渍上。
“我招待了你三天，按理你还应该陪玩一天。”他执拗说道，“下次喊你，你还得出来。”
林羡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干脆地点了点头：“当然。”
易玄握着易拉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盯着她，怕她只是随口敷衍，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一定要出来。”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帘子被掀起来一角，远处港湾的灯光在风里晃了晃。
林羡的头发又被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在那一瞬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慢慢地点了头：“当然。”
两个字落进夜风里，轻飘飘的，却砸在易玄心口上，结结实实。
他忽然低下头，假装去捞锅底最后一块贝肉。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弯起来又抿住，抿住又弯起来。
桌上的炉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港口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夜又深了一层。
接近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林羡推开别墅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她眯了眯眼，看见司云彻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着一叠文件。
他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李明阳，助理，她已经认识了。他手里拿着平板，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
司云彻倒是挺爱在客厅办公。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司云彻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听助理汇报。
林羡没出声打扰，换了鞋，轻手轻脚上了二楼。
酒意还没散透，脑袋昏沉沉的。她撑着走廊的墙站稳，闭了闭眼，胃里还有点烧，想喝点冰水压一压。
冰箱在一楼，想了想要不要去，最终她还是转身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与此同时，一楼的张阿姨端来两杯清茶，收拾完杂事，就悄声上楼回自己房间。林羡停在楼梯，胃里实在不舒服，就干脆坐下缓一会再下去。
坐在司云彻对面的李明阳说：“公司内部，几位关键元老的态度已经明确，会全力支持您。现阶段要对外，核心是维持企业平稳运转，同时逐步重塑公众形象。”
李明阳吐露真心，回顾着一段艰难的历程：“五年前，您是是受害者，媒体唱衰，银行逼债，外资趁机在稀有金属期货市场做空……”
“5年了，您已经完成向继承者与掌舵人的转变。”
司云彻摸了摸掌纹，这些他都清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李明阳话锋一转：“洪书烨和华岚那边的合作基础也很牢固，林家的项目也顺利签约了。现在股价波动很大，华总的意思是希望您尽快成家。”
他稍作停顿，用词变得更加慎重：“你和林小姐的订婚事宜，是否需要提上日程，明确明确时间表？”
“这对稳定内外，尤其是向某些潜在的观望者或合作者展示我们的稳固联盟，至关重要。”
现在到了作为敌人合作者的身份出现的时候，一场盛大且备受瞩目的联姻，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和威慑。
司云彻想起他们之间那份冷酷的协议，如若依托协议的借口推进两人的关系或许会适得其反，情感关系可能最后真的就只停留在协议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司云彻欲言又止，半响才说:“我会再尽快推进。”
李明阳得到答复，不再多言，拿起公文包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邱晓东那边约好了吗？”
“我们这边项目的企划案做好了，邱总也答应见面了，最快就是明天。”
“好，你先回去吧。”
李明阳刚走，别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原本坐在台阶上的林羡又扶着栏杆站起来，再次往下走。
听到声音的司云彻，转身战起，抬眸就看到了林羡：“你都听到了？”
“嗯，这下清楚了，之前你对我的照顾原来真的都是为了利益。”林羡昏昏沉沉说完，心头没有落空的难过，不敢再去看司云彻的脸。
她默默走到冰箱完成半小时前给自己输入的指令，拿冰块，喝冰水。
司云彻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回忆着刚才对话带来的沉重与现实感。心底那丝因为林羡而起的烦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滞闷的压力。
他走到餐厅酒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名贵藏酒，最终却转身，来到林羡旁边，打开了厨房旁边的嵌入式冰箱。
就在靠里的位置，整齐地码放着几瓶林羡的威士忌。她曾今在餐桌上说过这几瓶是她在苏格兰旅游时尝到的，一直偏爱到现在。她入住后的几天，就让管家定了一些放在家里。
司云彻拿出一瓶打开，倒入玻璃杯，仰头灌了一口。
他就这样靠在冰冷的冰箱旁，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又喝了几口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随即燃起一道灼热的火线，直抵胃部，却未能驱散心头的郁结。
订婚或许需要推进，而他和林羡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以及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在意，又该如何推进？。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显得愈发清晰而令人烦躁。
“林羡，我们谈谈？”
平时的司云彻向来有方寸，林羡看着他自顾自地喝了自己的酒，妥协说道：“好吧，不用客气，你想喝就喝。”
说完林羡转身要走，司云彻忽然抓住林羡的手腕。她停住脚步，抬眼看到他脸色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林羡从未见过的暗潮，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听到的。”
林羡扶着脑袋急忙解释：“我有些醉了，没意识到要回避，真的就下意识坐在了台阶上。”
司云彻依旧还是没有放手，力道反而加重了，攥得林羡发疼。她收敛情绪，一副泾渭分明、毫不含糊的模样： “我能理解咱们的合约。”
不是，他有什么资格拽疼她，想到这林羡又理直气壮起来，打掉他的手：“放手。”
走道里，司云彻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的行为：“对不起。”但长腿依旧卡着她的去路。
司云彻察觉到被刻意疏远，积攒许久的隐忍终于绷断。他拦在她身前，往日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
“林羡，你意识清醒吗？我想我们是该说清楚了。”他恳切说道。
林羡思考了很长时间，确定了她只是头昏，对于一般事件依旧是有判断能力。
就目前情况看来，应该不会是一块坐下来探讨PvsNP问题（计算机悬案）。
林羡坚定地说：“可以谈谈，我是清醒的。”
司云彻再次向前一步：“林羡，合约是真的，但是我留住你的手段，我喜欢你。”
林羡抬眼，眼底蒙着一层克制的淡漠，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动摇：“抱歉，咱们之间的相处都是约定好的配合。”
司云彻往前半步，气氛焦灼：“我的感觉是错的吗？”
林羡脑子瞬间嗡鸣，看着他一步步将她逼自墙角，心跳加速。
她分明还能像方才那样抬手将他推开，可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容上，浑身却像失了力气，半点动作也做不出。
难道是色令智昏？
好吧，她确实是颜控。
司云彻看着林羡紧绷的眉眼慢慢软下来，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躲闪的眼神上。
不等她挣脱，他微微俯身，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发凉的腕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唇覆了上来，他放轻所有力道，心底的喧嚣仿佛尽数沉寂，绵长又小心翼翼。
林羡被他禁锢在胸膛与墙壁之间，大脑因为缺氧和突如其来的袭击一片空白，耳尖滚烫。方才刻意筑起的心防，在这一记温柔的吻里轰然泛起裂痕。
瞬间，淡淡烟熏和海风气息萦绕在林羡的唇齿之间，她顿然觉得自己选酒的品味果然不错。
不对，不是这样的，林羡瞬间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失手扇了司云彻一巴掌。
“你在干什么？”
司云彻退开，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温润：“对不起。”
走道的壁灯漫出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捎来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喜欢你，林羡。”
林羡抬手抵在他胸膛，唇瓣微张正要出言回绝：“对不......”
没等字音落地，司云彻便倾身再度覆上她的唇。
方才还克制温存的吻骤然加深，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惦念与隐忍尽数倾泻而出，手臂稳稳环紧她的腰，把人圈在自己怀中，掌心垫在她后脑抵着墙面。
唇齿缠绵，呼吸缠绕相融，带着不容错辨的缱绻炙热。
酒意裹挟着心底压抑已久的悸动席卷全身，她原本抗拒的指尖渐渐松开，从推拒变成轻轻攥紧他身前的衣衫，迷蒙的眼眸半阖，所有筑起的防备在温热相触间土崩瓦解。
恍惚间，熟悉的干净气息钻入鼻息，往日里她刻意疏远的画面在混沌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确定性让她一直回避着别人的爱意，可身上传来的温热实在太过踏实。
她下意识微微仰头，带着酒后的茫然与藏了许久的心动，怯生生地迎合上去，细柔的喘息消散在静谧的灯光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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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