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一转,整座北京城霎时明媚起来,迎春花、素心、梅花、玉兰花……花事繁盛。佑音极爱花,过去家中每日清晨便有芳村的花农送花来,素馨、茉莉、水仙、朱槿……四时轮换,家中弥望皆花。
到了北京,冬日里,难见有花。为讨母亲欢心,止止时常买些唐花,插在瓶里,置于书案。但毕竟是靠火炕熏开的花,花香到底单薄了些,像冬日的太阳,光亮着,却不热。止止疑心只是因为看到花了,所以就以为自己也闻到花香了。这些唐花,开得也不尽兴,没几日就败了。
去岁腊月里,止止拉着母亲一同前往中央公园的唐花坞,赏牡丹和梅花,载兴前去,却觉得无甚稀奇。看着燠室里的梅花,止止想起有一年正月里,父亲不知从何处抱来了一大束玉蝶梅,重瓣密叠,玉骨冰肌,母亲喜爱得不得了,于案头清供,满室清香......
如今北京城里各处的花,敛藏了一冬,深深浅浅,忽而密密匝匝起来,止止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北地春迟,外面梨花堆雪似开的时候,止止尚觉寒意料峭,以为仍是冬天,不想春日竟已来了。深恐辜负此间花事,她拉着清沅,穿上苏母给她织的薄绸披肩,四处游赏起来。
筹备时装公司诸事丛集,佑音与如君一连数月席不暇暖,终于将诸事安排妥当。二人为公司拟名“惊鸿”,又把第一次亮相选在四月的使馆茶会上。清末变局后,使馆茶会成为北京城旧权新贵互相交流的新场所,各国驻华公使、参赞携眷属落座,北洋各部军政要员、商界巨擘、留洋名士齐聚一堂,京中残存的宗室福晋、王府格格也是常客,中外名流齐聚于此,每每暗流涌动。陆、陈家族本就是南方名门,加上在香港一带多有活动,自佑音迁居北京以来,常有宴会邀请,但她一一婉拒了。再说汪如君,汪氏在京津一带十分活络,汪家长子汪如诚是北京有名的银行家,因此汪家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汪如君自己与著名才子的离婚也让外界对她的境况十分关注,世家身份和女子自由之风气也让外界对她很是好奇,只是她自己彼时心事浮沉,对此冷淡,不愿参加罢了。
此番二人愿意出席也让四月的使馆茶会成为京中的热议。汪如山对妹妹的事业很是用心,请来时下京城文坛和世家圈层有名的名媛凌书曼为“惊鸿”助阵。
那日使馆茶会上,凌书曼身穿唐玉英设计的新式袄裙亮相,佑音为此衣取名“照影”。多年后,沪上有作家以那日凌氏的衣着为原型,绘声绘色地描述:上身是哑光墨青真丝缎立领收腰短袄,银灰色滚边,滚边处又镶黛色乔其纱,偏襟微斜,仅缀三枚手工素银暗纹盘扣,掐极细黑丝纹路。下着同色大摆曳地长裙,裙身无纹,仅在裙摆底端,用极浅银线、黛线手绣疏影寒梅暗纹,不密不繁,线色与面料近乎相融,平视素净无华,光影流转间才显细碎雅致纹样,似有若无,惹人一看再看。
那凌书曼本就有曼妙气质,平日里即爱自己绘些衣稿,让裁缝改改旗袍,好与众不同,此番她落足心机,特为“照影”搭配了素银细耳坠,腕间亦只戴一只银镯子,更显此衣高贵。“惊鸿”以一袭霓裳名动京城,上层的太太小姐们竟相推崇,加上汪如君八面玲珑,于经营一事具极高天才,“惊鸿”时装客似云来。
佑音见太太小姐们量体裁衣的空档爱聚在一块,灵机一动,又租下了楼上一层,稍一修缮,米白哑光墙面,只以浅木护墙板收边,悬挂着小幅水墨花卉立轴与西洋风景版画,整面落地玻璃窗,春日里暖阳倾泻,待到夏日,将米色纱帘一散,又阴凉起来。地面铺着浅驼色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屋内围合着摆上几只丝绒沙发,又搭配数把藤编扶手椅,错落间隔出几处半私密的闲谈角落。厅堂正中设一张明式黄花梨长几,案上是银质西洋茶具、白瓷盖碗与琉璃糖果碟,盛着细巧的桂花糕、杏仁酥。边角立着松木书架,陈列线装古籍、外文诗集与西洋时装画册。书架上又随手放几只粉彩将军罐,一座地球仪。屋里的彩画玻璃灯开得团团和气。
开张之前,佑音突发玩心,让人做一精巧木牌,随手放在屋内不起眼处,木牌上书:“顿歇阁”。恰那日王如诚前来关心妹妹近况,如君领他到此地一览,如诚眼尖看到此木牌,不解道:“若世间狂心皆歇,如何有人恋这红妆?‘惊鸿’岂不要关张了?”此话恰落入到角落里休息的佑音耳中,她笑道:“菩萨畏因,凡夫畏果。狂心既歇,关张何扰?”汪如诚闻声转身,见佑音,不禁失神。如君忙为二人引见。
佑音轻声道:“汪先生,久仰大名。”如诚过去常听如君提起佑音,这段时间以来又听如山提起,故虽初次见面,却已觉得太过熟悉了。他早耳闻佑音容貌不俗,但又觉弟弟、妹妹言辞溢美,只当二人孩子心性,今日得见,方知二人言实相符。
如君见哥哥失态,心觉好笑,但还是顾及兄妹之情,暗下拉了拉他衣角。如诚轻咳一下道:“陈夫人天资灵秀,令我等汗颜。”佑音虚心摇摇头,又笑:“亏得不歇,要不我与如君岂不亏本了?”
随后三人闲谈几句,佑音便先一步离开。如君得意看向哥哥,发现哥哥仍望着佑音离去的方向出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气。
自此,北京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闲时便三三两两约着到惊鸿时装雅聚,佑音和如君又是极大方的,常借与人办个沙龙,不计取费用,咖啡茶水,招呼周到。文人骚客亦时时咸聚于此。惊鸿时装蔚然成势,凡新衣一推出,一众成衣铺扭头就跟随模仿。
唐玉英一心只扑在绘图,裁制新式样衣上,其余诸事,概不过问。店内购买衣料、刺绣、熨烫每道工艺都考究。如君与佑音不敢怠慢,每日盯着工人干活,忙得不可开交。那日佑音找来李管家要他再招几个帮手,说了几个条件:不要太小的也不要老的,不要好看的也不要难看的,不要太机灵也不要不机灵,不要不识字的也不要识得太多字的。李管家迭声应下。汪如山后来听闻陆佑音的“不不”原则,失笑。某日又将此事说与兄长听,如诚更觉佑音灵心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