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了陈府,径直往止止房中走去,止止不知清沅为何突然情绪欠佳,献宝似拿来一只描金小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两只意大利羊皮小拎包,两套蜜丝佛陀化妆品,有椭圆浮雕外壳的粉底膏,胭脂,浅金色的眼膏,旋管口红。还有两饼法国香粉,两块力士香皂。到底是正值芳华的女子,哪有不爱这些精致物件的。清沅凑过身去,拿起一盒香粉,放在手中盘玩,圆扁的铁匣,直径四寸有余,盒身哑光奶白,边缘一圈细窄鎏金包边,盒面压印浅淡卷草藤蔓,精致异常。“这是……”清沅还没问,止止便道:“我表哥前些日子去了趟欧洲,回国时先取道来北京看望我与母亲,顺便给我们带来这些。这箱子里的,是特意给我们俩的,一人一份。”清沅连忙摇头:“这些都太贵重了。”止止打断她,旋开一管口红就给她涂上。又把她拉到镜前,清沅看着镜中的自己,认真问止止:“我的嘴唇是不是太薄了些?”止止扳过她的脸,严肃道:“分明是画中仕女。你自有动人之处。”清沅知止止一心讨她开心,不再作出那欢寡愁殷的样子,二人互相为对方梳扮起来。
佑音与汪如君回来,见二人面孔细致,韶华灼灼,内心感慨。二人淘气,又要为陈母和汪如君装扮,四人皆光彩焕发,又决定到北京饭店用晚膳。
四人刚下马车,便引来路人侧目。平日里,因为陈家母女容貌出众,每每吸引他人目光,汪如君与清沅早已司空见惯。今日二人又是精心打扮过的,自是更不一样了。清沅感慨幸得如今已是民国,否则以止止和佑音阿姨这般惊世骇俗的容颜,必不得叫人瞧见。对于止止,清沅总是万分骄傲的,仿佛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清沅?”身后传来声响,清沅瞪大了眼睛,回过头,可不看见溥景琰与兄长正站在几步之外。苏清梓未见过清沅这般涂脂抹粉,猛得也觉得有几分陌生,叫住后又不知该说什么。转眼看向旁边的陈止止,暗自惊讶:这陈止止实在是过分美丽了,不过是略往脸上敷了点粉,上了点眼膏,其余再不用,便已经是艳光照人,如日光照得人眼睛发疼,一时却又忘了可以挪开眼。再看陈夫人,浑身上下似把月光聚拢了又再散发出去。母女二人皆披一件墨绿斗篷,绿汪汪的翡翠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清沅先开的口:“兄长也到这来用膳?”清梓这才想起妹妹,道:“听说这里的猪排很是不错,我与云霈来尝尝。”
清沅不知兄长对西洋菜还有见解,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溥景琰却突然开口:“如此机缘,不知可否邀请各位太太小姐一同用膳?”
苏清梓疑惑起来,这溥云霈平日里是最清冷不过的人,怎么这段时日却热情了起来?
陈家母女与汪如君皆看向清沅,清沅正要推辞,溥景琰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我正与苏老爷说,云霈自幼知交甚少,幸遇清梓,引为知己,我亦当清沅是妹妹,知清沅妹妹与陈小姐情同手足,今日有幸,我与清梓也想尽一尽为人兄长的义务,答谢陈府上下的照顾。”一番话扼住了清沅的口,又拉上了苏家父子为他助阵。
止止见清沅哑口,赶忙解围:“溥先生与苏大哥有礼了。我初到北京,并无朋友,幸得清沅日日陪伴,方不觉时日难熬,是我们该谢谢清沅才是。”说罢众人一同入内用餐。
席间,溥景琰一反常态,话语甚密,他对古玩字画、歌词戏曲样样精通,总绕着这些讲,并不理会止止是否热衷于此。止止依旧只用三言两语打发他,溥景琰的热情石沉大海。苏清梓见溥景琰难堪,不满止止傲慢无礼,连带着对妹妹也有了几分恼怒。清沅见止止为了自己,勉强应酬,觉得溥氏像只苍蝇,频频侵扰,令人生厌。一顿饭,索然无味。唯溥景琰丝毫不觉,眼眸里尽是烂醉的翡翠色。
是夜,佑音在止止房中,二人梳洗完毕,懒洋洋的,一齐挤着躺在贵妃椅上。佑音问止止看法,她一贯是尊重止止的,也不大干涉止止的交友,只是今日之事,她也看出溥景琰与苏家的关系匪浅,不免要听听止止的想法。止止对溥氏全然不作他想,只说是不愿让清沅为难。佑音了然,不再继续,又跟止止商量起另一事。她准备在北京买下一院子,选址之事至今犹豫未决,继续在琉璃厂这边,方便她平日里赏玩选购些古玩字画,但家中来信,欲在东城为母女二人购置住处,家中旧友多在那边,互相好有个照应。止止不愿离清沅太远,母女二人一番合计,决定让李管家在琉璃厂寻一处合适的院子。
苏清沅一回府就陪在母亲身边,她在母亲面前向来不藏心事,竹筒倒豆般把近来事情说了干净。
苏母静静地绣着一件薄绸披肩,苏母最善女红,一手绣法是年幼时跟府里的苏州姨娘学的,无可挑剔。花纹图样是她从画报上誊下来的,她给清沅和止止各做了一件,正适合踏青时节。半晌后,她对清沅说:“圆圆,你莫要理你阿玛和兄长的事,更不要跟那位溥阿哥有什么牵扯,你只用心功课,其余一切,只做未闻。”
清沅道:“若那溥氏纠缠止止,我当如何?”苏母:“我不知溥阿哥因何亲近苏府,只知他别有思量。但佑音和止止待你我以诚,我们也当如是。”清沅点头,但想起父亲这些日子让母亲给他做了好几套缎子马褂,还配了丝织瓜皮帽,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又陪着母亲闲话了几句方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