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的风已经把校园里的桂树吹得香气满溢,细碎的小黄花沾得人满身都是甜香,我攥着写着“家中有事”四个字的假条,指腹把纸边揉得发皱,跟在杰米和月希身后,一步一步蹭向三楼的班主任办公室。教学楼里因为下午的社团活动显得格外空旷,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亮一灭,影子投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晃得像三颗心扑通扑通跳。我们说谎了,不是家中有事,是要去百里外的秘境找三位星神,只知道他们三个几个月前孤身进秘境。只在昨天晚上打听到他们在三个路口分别后,就彻底没有了消息,学校不让我们私自去危险区域,我们只能对着老师编了瞎话。
走到办公室门口,杰米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和月希,他从口袋里摸出三颗奶糖,分给我们一人一颗,薄荷的凉味顺着舌尖漫开,瞬间压下了心口的慌。“别露馅,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要回去探望,请假五天,正好赶在秋分那天回来,不耽误上课。”杰米压低声音,指尖叩在木门上,笃笃三声,轻得像怕惊飞了窗外的桂花瓣。“进来。”陈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点批改作业的疲惫,推开门就闻到了她茶杯里大麦茶的香气,办公桌上摊着我们上周考的物理试卷,红笔勾出来的错题像一个个小对勾,晃得我不敢抬头。陈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从我们三个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攥得皱巴巴的假条上,她伸手接过去,慢慢展开,我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上周才刚夸杰米懂事,说我们是班里最听话的学生,要是让她知道我们要去那传说中的秘境,肯定不会放我们走。
“爷爷奶奶在老家,需要你们三个一起回去探望?”陈老师抬眼看杰米,指尖敲了敲假条上的落款,杰米早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他往前站了一步,语气诚恳得像真的一样:“我爷爷奶奶就我这么一个孙子,一直念叨想看看我同学,我爸妈最近出差走不开,就让我带两个好朋友回去,住四晚就回来,秋分那天下午就能赶回学校上晚自习,绝对不耽误进度。”我赶紧在旁边搭话,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病历拍照存在手机里,递过去给陈老师看:“您看,这是杰米爷爷上次住院的病历,确实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太好,就想看看杰米的朋友。”月希也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小声说:“我们作业都带了,回去有空就写,不会落下功课的。”
陈老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窗外的桂树影晃在她脸上,一下一下爬过她的眉眼,我攥着奶糖的手心全是汗,糖纸都快被揉破了。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假条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去吧去吧,记得每天给我发个平安消息,车票买好,到了给我报个到,秋分那天务必赶回来,马上就要月考了,可不能耽误。”陈老师签完字,把假条叠好递给杰米,又从抽屉里摸出三个红通通的苹果,塞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路上吃,秋分前的苹果甜,垫垫肚子。”我们连忙道谢,攥着苹果和假条,退着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和月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了口气的庆幸,杰米比了个“走”的手势,我们轻手轻脚下了楼,鞋跟踩在楼梯上,哒哒的声响都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出了校门,我们直接去了列车站,提前买好的列车票捏在手里,硬纸票边硌得手心发痒,金星他家派了一队人进去找了两次都没找到入口,说那片山磁场乱,电子设备进去就失灵,只好我们几个人进去找,也不知道金星是如何说服他父母的,我们几个人约好在列车站碰头,每个队分六个信号弹,橙红是救命,米白是安全,碧绿是找到人或者完成,每种两个,这是我们唯一明显的能联系彼此的方式,到时候实在不行再施展法术,毕竟这个秘境有些普通人也能进。
我们到站台的时候,七个伙伴已经等在那里,每个人就像度假一样,一点都不紧张。木星还安慰我们说,不要怕,这几千年都过来了,只是进个秘境找个人而已。我点了点头可杰米还是紧张地点了一遍人头,数了一遍装备,十八个信号弹整整齐齐码在防水盒里,每个队六个,不多不少,正好,远处列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进站了,只有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我们默默停下手里的动作,找好座位把行李放好,扒着车窗往外看。
列车开了四个小时,秋分前的田野从窗外滑过去,稻田翻着金浪,棉田堆着白雪,远处的山慢慢从浅绿变成了红黄相间,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把我的旧照片掀翻了一个角,我连忙把它按进笔记本里,我摸了摸口袋里陈老师给的苹果,甜香混着桂香,一下子就想起导师之前也总给我带苹果,说秋分前的苹果甜,补充能量,那时候我还什么不懂,他经常带着我认识星空,有时候还会讲11个星神的故事,还在感叹着他们的法术有多么厉害,现如今,我跟他们认识,并且还要去救他们,真是很奇妙。杰米看见我这样感叹,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靠在了我身边。
下了列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乡村大巴,我们步行三个小时,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找到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秘境入口,远远就看见三个被元素能量裹着的路口一字排开,像三个蹲在那里的巨人,每个都带着不一样的气息,和之前了解到的一样。最左边的土元素路口,土黄色的能量像一层流动的沙雾,裹着整个入口,干燥的热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浓的尘土味,吹得人睁不开眼,路口周围的草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绿叶子变成了灰黄色,踩在地上的沙子软软的,稍微一踩就往下陷,手札上说土路口进去就是一片古戈壁,到处都是流沙,一不小心就会被整个吞进去。
中间的火元素路口更吓人,隔着一百多米,滚滚热浪就扑了过来,我额角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里,赤红色的能量像跳动的火焰,在入口翻涌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连周围的石头都被烤得发烫,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轰隆声,像是地下的岩浆在滚动,周围的草木稀稀拉拉,只有几棵耐烫的梭梭树歪歪扭扭站着,叶子都干得打卷,手札上说火路口里面有一个休眠的活火山,元素核心就在火山口附近,地热天天变,石头说塌就塌,不小心踩错一步就会掉进熔岩缝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最右边的水元素路口,凉丝丝的水汽顺着风吹过来,一下子就把身上的热气吹散了,淡蓝色的能量像一层流动的水幕,裹着入口,周围的石头上全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能隐隐听见里面传来暗河流动的哗哗声,水汽里混着钟乳石的碱味,手札上说水路口里面全是交错的溶洞,暗河每天都会涨落,涨水的时候整个溶洞都会被灌满,找不到出口就会活活闷死在里面,好多进去找宝贝的人都困在了里面。
我们十个坐在路口外的大青石上,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着吃了,杰米打开信号弹盒,开始分装备,每个队六个信号弹,每种颜色各两个,他把信号弹挨个塞进每个人的信号枪里,扣好保险,别在每个人的腰上,沉甸甸的枪身贴着腰,像揣着一块稳稳的石头。然后开始分组,杰米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风吹得飘起来:“我最熟练的法术与土元素有关,所以我带地球、金星、木星走土元素,地球会探流沙,金星能在土中打上标记,木星能使用植物的力量,关键时候可以发挥重要作用,每天傍晚日头落的时候,打一发米白安全弹,让大家知道我们没事。”
杰米说完,看向我,我接过话头,摸了摸腰里的信号枪:“我带太阳神、冥王星去火元素,火路口地热高,太阳神体能好不怕火也能操控火,冥王星能切开时空,必要时能避开危险的熔岩区,要是找到了,或者遇到危险,就打信号弹。”月希把六个信号弹塞进自己的防水腰包,拉好拉链拍了拍,声音脆生生的:“我带水星、天王星走水元素,水路口暗河多,水星水性好,天王星会看溶洞结构,能避开要塌的地方,我们沿着暗河找,要是从水路口走,肯定会留下标记。”
杰米抬起头,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吓人:“说好了,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人,带他们出去,不管他们要找什么,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先保证人安全,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立刻打两发橙红救命弹,另外两个队看到,立刻放弃搜索过去接应,不管找到找不到,秋分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必须在这里汇合,谁都不能擅自往里闯,听到没有?”我们齐声应了,声音被风卷着,飘进三个路口,惊得枝头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树叶,沙沙响。
杰米伸出手,我把手放上去,月希的手也叠上来,然后是地球、金星、木星,太阳神、冥王星,水星、天王星,十双手叠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温度,还有薄薄的汗,那不是害怕,是兴奋以及急切,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前辈,我们必须把他们带出去。“出发吧,记得打信号报平安。”杰米抽回手,把背包带紧了紧,戴上防沙面罩,冲地球金星木星招了招手,四个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土黄色的沙雾走过去。走到能量幕边上,杰米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率先踏了进去,沙雾翻涌了一下,像水流一样分开一个口子,把他吞进去,然后是地球,金星,木星,四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翻涌的沙雾里,只剩下沙沙的风声,还从路口飘出来,沙雾慢慢合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缓缓流动的样子。
月希深吸了一口气,把防水头灯别在额头上,检查了一遍救生绳,冲水星和天王星点了点头,三个人往淡蓝色的水幕走过去,水汽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走到能量幕边上,月希突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她扎着马尾,发绳还是上次送她的那根天蓝色的,在风里晃了晃,然后转身踏了进去,水幕分开又合上,三个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只剩下暗河哗哗的流水声,还隐隐从路口飘出来,撞在我心上,轻轻的晃。
现在只剩下我和太阳神、冥王星了,风从左右两个路口吹过来,带着土的干和水的凉,拂过火路口滚出来的热浪,在我身边绕了个圈。太阳神把隔热面罩给了我们,掏出测温仪测了一下路口的温度,三十八度,比外面高了十五度,他冲我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可以进。冥王星打开留下的手绘地图,在路口处标好了我们进来的时间,秋分前一天,太阳落山,然后抬头冲我点头,示意准备好了。我摸了摸腰里的信号枪,六个信号弹安安稳稳躺在弹仓里,橙红、米白、碧绿,各两个,沉甸甸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秋分前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火路口翻涌的能量幕,太阳再走一会儿就落下去了,我们得赶紧进去,趁着天还没黑找到安全的地方,才有地方休息,才有办法连夜搜索。
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抬脚朝着赤红色的能量幕走过去,热浪瞬间裹住了我,把我的头发吹得飘起来,硫磺味顺着面罩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太阳神跟在我左边,冥王星跟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一步一步踏进能量幕,眼前晃了一下,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了火元素秘境的入口,身后的能量幕合起来,把外面的光挡住了一大半,只剩下赤红色的岩石路,顺着山势往深处延伸,远处的轰隆声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岩石隔着隔热鞋底都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我掏出信号枪,对着昏暗的天空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米白色的信号弹炸开,一团软软的白烟升到半空,没过半分钟,左边土方向的天空炸开一团白烟,紧接着右边水方向也炸开一团,三团白烟在暗下来的天空里飘着,像三盏温柔的灯,告诉彼此我们都安全,都已经进来了。
我把信号枪插回腰里,掏出手绘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岩石找到了起点,冥王星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星标,那是导师教给我的标记,那个标记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了,意思是我们从这里走过,要是看到了,就知道我们来了。我们顺着山路往里面走,脚步声踩在发烫的岩石上,哒哒响,和远处火山的轰隆声混在一起,我一边走一边盯着路边的石头,找火星可能留下的标记,心里一遍一遍喊着我们来了,我们来接你出去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路越来越陡,温度也升到了四十三度,太阳神拿出水给我们每人喝了一口,让我们停下来歇两分钟,我坐在一块相对阴凉的岩石后面,掏出陈老师给的苹果,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我鼻子发酸,只要能把火星带回来,一切都值得。冥王星翻着笔记本,记下了当前的温度和岩石成分,指了指前面的山路说,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第一个火山观测点,一般来说他应该会在那里留标记。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苹果核用纸包起来塞进背包,攥紧了腰里的信号枪,冲他们两个扬了扬下巴:“走吧,接着找,他肯定在前面等着我们。”
我们三个又一前一后往深处走,赤红色的岩石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发烫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秘境的中心去,风穿过山谷,呼呼响,像在喊我们的名字,我们走得更快了,不管前面有多热,有多险,我们都要走下去。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把他安安全全带出去,在秋分早上,一起走出这个秘境,再一起分吃一个甜滋滋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