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这一拨,厂里接了一批大单。市里几个单位要过冬的工装,劳动布的罩褂、棉工作服,一订就是几百件,交货期限卡得紧,车间从早到晚连轴转,连午休都压缩了。机器昼夜不停,布屑满天飞,成品筐和废料筐堆得到处都是,赶工的人脚下生风,说话都带着火气。越是这种时候,车间越乱。有人做坏了衣裳,来不及拆,随手往废料堆里一丢;有人领错了料,扯着嗓子喊后勤;有人困得眼睛发直,踩踏板踩得昏昏沉沉。
组长王桂香嗓子都喊哑了,一天到晚在各个工位之间来回巡,也顾不上细查每一件成品。周守勤照常稳着做,一天下来,交的件数稳稳当当,质量挑不出毛病。她做事向来有条理,赶工归赶工,手里的活不乱,裁片码得齐整,成品交一件是一件。可她知道,越是忙乱的时候,越有人会趁乱使坏。她前世做过供应链,最清楚一个道理:乱,是藏污纳垢最好的时候,也是栽赃嫁祸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果然,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余光扫过自己码好的成品筐,心里咯噔一下。筐里的衣裳,码放的位置和离开时不一样——她做事有章程,成品按工序码放,方向、顺序都有讲究,错一寸她都看得出来。她不动声色,把筐里的衣裳一件件拎出来翻看。翻到第三件,她停住了。那是一件劳动布罩褂,走线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跳线,针脚错开,露出了布底。
她自己的活,每一针都走得严实,绝不会出这样的跳线。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件衣裳的领口针脚——针距和她的手路不一样,明显是别人的活计。有人趁她不在,把一件做坏的次品塞进了她的成品筐。周守勤没有声张,把次品单独挑出来,搁在一边。她又把筐里剩下的衣裳一件件拎起来,翻看领口、袖口、前襟的针脚——这是她的老习惯,交验前必自查一遍。
前世在集团做供应链,她管过质检线,一眼扫过去,哪件走线偏了、哪件扣眼锁歪了,都瞒不过她。如今在车间,这套本事她藏了大半,只用几分:扫一遍针脚,看一遍里衬,确认没有混进别人的活。她甚至把那件次品翻到背面,看了看缝份——跳线的地方,线头都没剪干净,明摆着是赶工赶急了的产物,不是她的手笔。她把次品搁进“待修”筐,又把自家工位扫视一遍,确认再无异样,才继续上工。
交验的时候,王桂香抽查成品,周守勤的件数、质量全部达标,没有一件瑕疵。王桂香拎起一件看了看针脚,难得地夸了一句:“这活儿做得细。”她又翻了翻待修筐里那件次品,问了一句:“这是谁的活?”周守勤低着头,只说自己这件做得急,领口返了一道,放待修筐里了。她没有点破,王桂香也不深究,赶工时节,做坏一件两件是常有的事,组长懒得为这个费口舌。
那件次品最终算到了谁的头上,谁也不清楚,可周守勤知道,自己一件都没少交,一件都没做错。李红梅一直远远等着看周守勤交验时出丑。她算准了赶工忙乱,没人会细查,只要那件次品混在周守勤的成品里被王桂香拎出来,扣绩效、挨批评,周守勤这个月的工分就得缩水。可她眼睁睁看着周守勤交验过关,次品被单独挑进待修筐,王桂香还夸了周守勤一句,心里的那点盼头,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她回到工位,攥着剪刀,心里又堵又慌。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正面拿捏不住。账目拿捏不住她,成品瑕疵也拿捏不住她,她就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可怎么也按不沉。
傍晚收工,周守勤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车间。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关过了,往后还有更阴的招数等着她。她没有得意,只是把今天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李红梅已经把手伸到成品上来了,说明她急了。越是急的人,越容易露出马脚。她甚至隐隐觉得,李红梅这一回失手之后,可能会换一种更耐心的打法——像她那样的人,吃了亏不会罢休,只会把自己藏得更深,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周守勤没有急着拆穿,也没有去树敌,只把警觉又提高了一分。冬天的夜来得早,她裹紧布衫往回走,脚踩在薄霜上,沙沙作响,心里却盘算着:对方急,她不能急;对方藏,她要比对方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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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赶工乱局,瑕疵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