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这东西，一旦落了地，就像上了一道铁箍，日子久了，箍得人心都生出茧子。车间里的物料清点越来越顺，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每天收工前，领了多少料、交了多少成品、剩了多少废料，一笔笔对得严丝合缝。周守勤的台账，是车间里最干净的一本。她领料登记，废料上交，练习料单独报备，每一笔都落得清清楚楚，老吴清点的时候，常常是直接跳过她那一栏。
李红梅把这些看在眼里，恨得牙根发痒。她在车间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车工把账目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可她不甘心。那天她蹲在后勤窗口的账本边，翻来覆去核对周守勤的领料和上交记录，指尖几乎把纸页摩挲得起了毛，愣是找不出半处错漏。
夜里躺在床上，那个"亲手造一个漏洞"的念头，又在她心里翻涌起来。她不是不知道这事脏。车间里人人都怕投机倒把的帽子，可那帽子是扣在"私活""倒卖"头上的，扣不到"物料对不上账"头上。她想得很清楚：只要周守勤的领料数和废料数对不上，她就能把事情往"私藏车间物料"上引，这个罪名不上纲上线，却实打实能记过、能扣钱、能坏名声。
比起举报私活那种一步到位的狠招，这一手更稳，也更好收场。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翻了个身，心里已经把下手的时机、地点都盘算了一遍。她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动手，怕被人撞见；也不能在没人的时候动手，那种时候反而扎眼。要挑的，就是车间最忙、最乱、人人低头赶工的那一会儿。机会很快来了。那天午后，车间赶工，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红梅瞅见周守勤起身去打水，工位空着，废料筐就摆在桌角，里面是周守勤刚裁完一批活剩下的边角料，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她心里一横，装作弯腰捡东西，快步走过去，飞快地从筐里抽走一块灯芯绒的边角，塞进自己围裙口袋里，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动作前后不过几息，车间里人来人往，竟没有人留意。她心里砰砰直跳，又隐隐生出一丝快意：等会儿清点的时候，周守勤的废料对不上数，看她怎么交代。
周守勤打水回来，照例先扫了一眼自己的工位。她习惯成自然，离开工位前会把裁片、废料筐归置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这个习惯，是前世在供应链上养出来的，改不掉。目光扫过废料筐，她心里一顿：少了一块。灯芯绒的边角，裁完那批活的时候明明码了五块，如今只剩四块。她没有声张，不动声色把筐里的料子重新数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没有急着去找人闹，也没有表露出半点异样，只把这事记在心里。
傍晚收工，废料清点照常进行。老吴拎着杆秤，挨个车工核对废料重量和数量。轮到周守勤，他称了称，眉头微微皱起来：“守勤，你这份，比登记的少一块的料。”周守勤没有慌，从工位抽屉里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灯芯绒边角，递过去：“组长，这块料子裁的时候边上起了毛，我挑出来单独放的，还没来得及归进筐里。您看，和登记的数对上了。”
老吴接过来掂了掂，对着登记本核了核，数目分毫不差，点点头：“行，规矩。”他没有多想，把数记上，继续清点下一家。李红梅远远看着这一幕，攥着围裙的手心全是汗，心里那点快意早没了影。她原本等着看周守勤被查出缺料、当场下不来台，没想到人家轻描淡写就把账合上了，干净得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心里明白，那块被她抽走的料子，周守勤拿自己的练习料补上了——人家心里门儿清，只是没有声张。
她甚至后怕起来：周守勤补料的时候，神色那么从容，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这一手。她抽料子的动作，究竟有没有被看见？有没有人留意到她蹲在周守勤工位边的那几息？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浑身力气，却连个响动都没有。老吴倒是毫无察觉，照常收了秤，照常把账本合上。他信任周守勤，也信任自己的清点规矩——秤是死的，账是死的，数目对上了，就没什么可查的。
他哪里知道，方才那一会儿，车间里有人伸过手，又有人不动声色地把窟窿补上了。车间里的机器继续轰鸣，人人都埋头赶工，只有李红梅坐在工位上，手心攥着那块灯芯绒边角，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本想拿它当把柄，如今倒成了烫在自己手里的证据。她不敢声张，更不敢让人看见，只能趁着没人注意，把它塞回废料筐里，混进那一堆边角料中，才算把这口气咽下去。
收工回家，周守勤走在暮色里，脚步平静。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回，是有人在她的筐里动了手脚。她没有证据，也不打算揪着不放，但从此更添了一层小心：往后每次离开工位，废料筐里的数，她都要记在脑子里。她甚至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蛰伏的人，遇到暗算，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把眼睛再擦亮一分。她也在心里给李红梅记了一笔——不是记恨，是记账：对方的招数，已经用到了哪一步，下一次会往哪里递。
她在灯下把这些理清楚，才安心吹灯睡下。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爪子，等着下一回动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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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台账如铁，初试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