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组进村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上午。
一辆绿色自行车停在村口,两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下车,由老周支书陪着,从村东头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有人慌慌张张把缝纫机搬进屋,有人把布头塞进灶膛,有人干脆锁了院门,全家躲进里屋。平日里偷偷摸摸做私活的那几家,更是一夜之间安静得像个空院子。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时聚着唠嗑的妇人都散了个干净,只剩几只鸡在刨食。
周守勤没躲。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一躲,反而显得心虚。她照常坐在堂屋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均匀,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过着昨晚收拾的每一处细节:柴房、灶膛、旧棉袄、枕头底下——一处不落,全处理干净了,她才敢这么稳稳当当地坐着。
院里干干净净。碎布早在昨晚就重新藏过了:柴垛底下的那包,又往里塞深了两寸,上面压了一捆干柴;陶罐里的,换到了猪圈后面的土墙洞里,用破麻袋盖着;屋檐裂缝里的那包,干脆取了出来,连夜缝进了旧棉袄的夹层里。至于练手的布头,全被她借着烧火的工夫,一点一点塞进了灶膛,化成了灰。那几片她翻来覆去摸过的布,连纹理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保没留下一根能对上的线。
屋里屋外,找不出一根线头。
临近中午,那两人走到周家院门口。老周支书喊了一声,周守勤放下鞋底迎出去,神色如常:"支书,这是……"
"街道下来看看,家家户户转一圈,问问情况。"老周支书摆摆手,态度和善,"守勤你甭紧张,就是例行走访。"
穿中山装的干事进门,目光扫过院子,看了看猪圈、柴房,又进屋转了一圈。堂屋的桌子上,摊着周守勤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旁边是几块做鞋用的碎布头——都是家里自用的旧料子,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他伸手拿起一块布头,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随口问:"这是家里做鞋用的?"
"是,我娘纳鞋底,剪剩下的。"
干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在屋里又扫了一遍:墙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桌上摆着搪瓷碗和盐罐,灶台干干净净,半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你家有几口人?"干事随口问。
"五口,爹娘、我和弟弟妹妹。"
"都在家务农?"
"我在红光制衣厂做工,爹娘种地。"
干事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眼:"制衣厂的?那家里有没有做私活的东西?"
周守勤心口一紧,面上却平静如水:"没有。厂里管得严,我们做工的人都守规矩。家里就这台老缝纫机,我娘补个衣裳用,平时也少动。"
干事瞥了一眼墙角那台落着灰的旧缝纫机,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周守勤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拐进下一家,绷了一上午的脊背,才悄悄松下来。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把那半只鞋底重新拿起来,一针一针,稳稳地纳下去。
隔壁院里传来问话的声音,她侧耳听了片刻——是查那户常年给人捎东西的老光棍家。问得也不深,几句就过了。看来这一趟,确实如老周支书所说,就是走走形式。
饶是如此,周家一家人的心,还是悬了大半天。晌午吃饭,张桂兰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把菜往女儿碗里夹了又夹。周建国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直到傍晚,有人捎话进村,说巡查组已经骑车出了村口,往镇上去了,一家人这才真正松了那口气。
张桂兰拍了拍胸脯,又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家清清白白,不怕人查。"
周守勤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扒饭,心里却在想:清不清白,她心里有数。她比谁都清楚,家里是经不起深挖的——那些藏在墙缝、床底、棉袄夹层里的东西,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剑。这剑一日不摘,她就一日不能放松。
夜里躺下,她把今天巡查组的每一句问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一句是随口问问,哪一句是上了心的,她都掂量得清清楚楚。末了,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从今往后,家,必须比厂里还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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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巡查入户,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