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朔云拧眉，手抓得更紧。
“你们郝局不都让你别去了吗？这种事情你们这边也应该有专人可以负责吧？何必自己去应对。”
沈桉：“我正好也想知道一下，王远这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逼我结案。”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发力，努力想从汤朔云手中将自己手腕抽出来。
汤朔云还想劝，却对上沈桉那双上挑的桃花眼，看清里面坚定的光。
那一瞬间，没来由的，他想起自己师尊，想起师尊孤身赴险前被自己拉住衣角时回头的眼神。
他最终松开了手。
“那好吧。至少……让我跟着你一起去。”他妥协了。
沈桉刚刚有点在气头上，没管汤朔云的身份，横冲直撞就要甩开人出去。如今对方骤然妥协，反倒让他的一腔愤懑没了着力点，轻飘飘荡在半空。
他有些别扭撤回手，垂了视线，不看汤朔云，没有说好，也没说不行，有点慌乱绕开对方，出门去了。
一到门外，就见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努力劝解，有人正在打电话协调。
“我听王总说了，你们只是警方的协办单位，你们有执法权吗？伤害我儿子的小子到底什么身份？他自己不是都认罪了吗？你们凭什么不判他？你们这就是包庇！”
为首的中年女人身材敦实，嗓音也嘹亮，一看就是菜市场吵架绝对完胜的类型，此时正如同一只战斗中的公鸡，双手叉腰，站在小楼门口大声叫嚷。
她的身后，另一名中年男人也挤了上来，掏出手机，点开录制键，脱模横飞：“大家都看看，现在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家儿子被害得脑死亡了，凶手有背景，现在还躲着享福呢！”
“别拍了！我们这里禁止拍摄，叔叔您别拍了！”负责调解的文员焦头烂额，被那中年人顺势一把薅住，怼脸拍摄。
就在这时，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大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霎时间安静下来。
一名高挑青年被人群簇拥着走上前来。
他身上的衬衫西裤一丝不苟，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冷硬。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此刻却没有半分笑意，目光扫过闹事的人群时，却让人被无形的压力逼退，不敢与之对视。
“这里不是菜市场，特情局有当事人家属接待的标准流程。把家长都请去会客室，不要堵着门。”他先对门口有些慌乱的下属们说道。
之后，他又转向拿手机的中年人：“这里不允许拍摄，请配合交出手机删除视频。”
男人缩一缩脖子，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拉着小文员的手，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胆怯，犹豫着不想交手机，回头对着组织自己过来的王远使眼色。
为首叫骂最凶的女人也有点怵这个小年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您是这里领导？我儿子被那个姓白的小子弄成植物人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判？”
沈桉听完，沉默了两秒。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会议纪要，“特情局不是警方，我们处理的是特殊案件，有独立的执法权限。您要是对管辖权有异议，可以向市警局申请复议。”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您儿子涉及的案子，目前还在侦办阶段，结不结案、怎么定性，由办案组根据证据决定，不管是您到现场闹，或者王总找到哪位我们高层领导向我施压就能加急的。”
说这话时，他一双锐利的眼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王远，直盯到后者不得不低了头，才收回视线。
“第三——”
他环顾四周，确定已经控制住局面。
“几位家长堵在特情局门口，扰乱正常办公秩序。我现在依照规章，有权利让值班室通知辖区派出所过来带人。”
中年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横肉颤了颤，终于扛不住，败下阵来。
“……我不是来闹事的。”她憋了半天，语气软了下来，努力辩解，“我儿子不能不明不白变成植物人。”
沈桉点头：“我们会努力调查出真凶，也会尽快让您儿子恢复。还请您稍安勿躁。”
话到此处，再没人敢质疑什么。沈桉回头一个眼神，下属连忙上前，将几位家长请走。
王远原本要跟着溜，却被沈桉叫住。
“王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冷笑上前，“我现在倒是有点好奇，您究竟只是担心三中后山那块地，还是另有目的了。”
王远早上才被他掐着脖子威胁，此时也不敢太惹这疯子，只梗着脖子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命行事，依照合规流程督促你们特情局尽快办案，别耽误我们公司的项目罢了。”
沈桉嗤笑一声：“行。要是以后被我抓住什么尾巴，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头对另一名下属道：“小张，送客。”
说完，头也不回往楼里走去。
汤朔云跟在他身后，等到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才试探开口问道：“王远还找高层领导向您施压了吗？”
沈桉没有回复，径直往前走。
汤朔云又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宗长老……”
“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抗住。”沈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汤朔云还想说什么，但沈桉已经开了会客室的门，里面是前来汇报进展的应急处理部部长，于是只得闭了嘴。
半分钟后。
“两个地点都没找到夏琛？”沈桉有些惊讶。
坐在他对面的赵部长也很头疼。
“最奇怪的是，之前他生活的一直是南湖区古槐园那一带，那边应该有一个鬼群聚集在丰山公墓附近的山阴一侧。但我们的人刚刚找过去，居然没看到任何鬼。”
虽然现在太阳还未下山，但槐树林阴气重，又在山阴，一些鬼力强盛的鬼理应也是能被召唤出来的才对。
“三中附近，我们发现了这个。”女人从证物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咒，“这是标记厉鬼的符咒。要是我没猜错，在找他的估计不止我们一路人。”
沈桉端详一下那符咒的路数，皱眉开口：“这不是我们市常驻天师的手笔。”
赵部长点头：“谁说不是呢。虽说现在为止，”
沈桉将符咒放回桌上，思考半晌，突然道：“我知道了，那小子想来自首。赵部长，带上你的人，我们去三中到南湖区分局的沿途找。”
说着，他自己已经起身，匆匆背上桃木剑就往外走。
*
半小时后，黄昏最后一缕橘黄色光晕被远山吞没，夜色泼满天穹。
古井巷的店家稀稀拉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丧葬店招牌逐个亮起，将本就没有人气的小巷衬托得更加阴森。
夏夜的闷热蝉鸣在某个时间点骤然消失，一股阴风贴着地面吹起，吹得体质偏寒的店家打个哆嗦，披上了厚外套。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街角，他身形颀长，缓慢地走着，没发出一点脚步声。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脚只是虚虚贴在地面，并没有真的落下。
巷尾突然冒出两人，其中一个手指骤然一翻，随之飞出两张符咒，直直射向那只厉鬼。
夏琛反应极快，身形骤然一拧，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向侧方飘移了三尺，堪堪避过第一道符咒。但第二道符像是算准了他的退路，不偏不倚地钉在他方才站立位置的左前方，轰然炸开一片猩红色的符文光幕。
是困鬼阵。
他脸色惨白下来，脚下的青石板传来灼烫的温度，四道暗红色的符文锁链从地面钻出，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脚踝。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往下拽，虚浮的双脚竟被硬生生压进了地面寸许。
“抓到了。”扔出符咒的瘦高个松一口气。
他的身旁，胖子扛着一柄用黄布包裹的短棍，隐约能看见布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镇压咒文。
“这活儿比想象中简单啊，雇主咋出手这么大方？”胖子嘟囔一句，依旧警惕着目光，随时准备应对暴起的厉鬼。
“你们是特情局的人？”夏琛开口问道。
瘦子愣一下：“什么特情局的人？我们是邱门的……”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剑鸣声撕破夜空。
瘦高个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翻滚。一柄桃木剑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墙壁，剑身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低鸣。
胖子反应慢了半拍，刚举起短棍，就被一股劲风掀翻在地，黄布散开，露出一截刻满符文的降魔杵。
巷口站着一个人。
沈桉背着剑鞘，大步流星地走进巷子。他身上的黑色风衣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赵部长带着六个外勤队员呈扇形散开，将巷子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特情局。”沈桉从墙上拔出桃木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二位是哪条道上的？在特情局的辖区动符抓鬼，有没有提前报备过……”
他的话在看清两人面容的时刻戛然而止，连拔剑的动作也僵硬了。
反倒是那两个刚刚因为逃窜而身形狼狈的搭档，刚一爬起来，原本有点惶恐的神情，在看清面前沈桉的时刻变为一种讽刺又戏谑的情绪。
“哟，原来是沈天师，好大的官威，真是树挪死，人挪活，离了我们邱门的浅池子就是不一样。”瘦子掸掸身上灰尘，开口笑道。
沈桉不安垂下视线，轻声叫道：“杜师叔，李师叔。”
“受不起。看您这架势，是要来抓人的吧？要把我们一起拷走吗？”瘦子又冷嘲一句。
沈桉抿一抿唇，先回头示意赵主任带着几名外勤过来将被困住的夏琛带走，又回过头来，上前两步，轻声开口问道：“两位师叔为什么突然要来抓这个特情局登记在案的厉鬼？”
杜师叔：“接了主雇的单，人家交代的。”
沈桉：“主雇是什么人？他们怎么知道这厉鬼在这里？”
杜师叔：“不知道，匿名委托，打钱爽快，只说把这厉鬼封进镇鬼灵器里带给他，我们就来了。”
沈桉：“没提前查查这厉鬼的身份信息吗？也没想过报备一声吗？”
杜师叔两眼一瞪：“你是在质问我吗？叛出师门了就是不一样，说话的底气就是足哦。”
沈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道：“您再这样草率接单，会出大事的。八年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杜师叔一听也来了火气，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这小崽子也好意思跟我提八年前的事？！”
沈桉被骂不像对着王远之流那样，理直气壮凶巴巴骂回去。相反，他乖顺得古怪，哪怕自己占理，也不多说什么。
还是跟过来的汤朔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将沈桉挡在身后。
“是杜先生和李先生是吧？您二位刚刚追捕的这只厉鬼涉及本市当前在办的一件要案，还请二位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杜师叔原本看这高大男人走上前来，衣着考究，言辞正式，被唬住了一些。但就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却又大吃一惊，抖着手指着他的脸，结巴道：“你……你怎么混进特情局的？”
汤朔云皱眉，沈桉却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挡到汤朔云身前。
“师叔，这位是妖族最近刚刚破封的前年妖王汤朔云。”他抢白道。
杜师叔显然被搞蒙了，呆呆看一眼沈桉，又看一眼汤朔云，最后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节。
“啊？”
沈桉咳嗽一声，连忙拉住师叔的手，劝一句：“师叔，妖王大人说得对，按流程，还是要麻烦您和李师叔跟我们回去一趟。”
两名中年人相互看看，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似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