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太混乱了,太害怕了,被他们抓着一直在抖。”白齐说这话的时候,也在抖,大大的狐狸耳朵遮掩不住,“啪”一下从头顶窜起来,显然是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快消耗殆尽。
沈桉连忙给他接来一杯热水,又从汤朔云手中抢过对方刚准备递过来的毯子,抖落开,利落将少年罩住。
“我懂,这不是你的错,喝口水,别着急,慢慢想,想起什么说什么就行。”沈桉连声安慰。
汤朔云看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再看一眼被沈桉柔声安慰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但什么都没说,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白齐喝了一口水,但很显然没有平复下心情,又抽抽嗒嗒毫无头绪继续了下去。
按他的说法,那天四人在二楼一间空教室玩的碟仙游戏。
染着黄毛的徐龙掏了只小白碟子放在一张中央画圈,两面分别写了“是”、“否”,周围呈圆圈形式写满“0”至“9”的白纸上。
龅牙的葛全点燃三只白蜡烛,关了门,特意开了一扇窗,坐了回来,搓搓手,看向一边抽烟的老大胡强。
“强哥,那咱们开始?”
胡强故作高深吐出口烟圈,一巴掌呼在缩在他身边不断颤抖的白齐头顶上。
“想什么呢,小畜生?围圈坐都不会吗?”
白齐颤巍巍起身,坐到白纸前一脚,不敢忤逆几人,将手指顶上白瓷碟一脚,被迫跟着几人小声嘟囔起请碟仙的咒语。
三遍咒语尚未念完,原本躺在地面一动不动的碟子便像被什么附身了一般,动了起来。
白齐吓得几乎要撤手,又被身旁胡强眼疾手快扇了后脑勺,硬着头皮撑住了碟子一角。
但他眼角余光却迅速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一抹身影。
是夏琛。
他的身边,是被几人召唤出的一只颜色浅淡、若隐若现的怨鬼。那怨鬼显然是怕夏琛的,看了他几眼,便默默飘走了。
夏琛慢悠悠飘进屋内,斜倚在房间角落,利用鬼力戏耍几个少年。
几人开始只是简单问了是否是碟仙,就开始问些不正经的,例如何时能找到女朋友,何时能发大财之类的。
夏琛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悄悄给了所有问题最差的回应。
几人问着问着急了眼,胡强突然暴怒,对着虚空乱指,破口大骂:“傻X碟仙,别给脸不要脸!再给老子瞎说,小心老子找人弄你!”
骂完尚不解气,又一巴掌抽在一旁白齐头上:“小畜生,换你问。”
白齐被打懵了,磕磕巴巴问道:“问什么?”
一旁的徐龙不怀好意笑道:“问你那早死早超生的妈,下辈子投胎成了个什么呗。”
白齐的理智在那一刻瞬间断了线。
以往几个月中,他被这群人侮辱过、打骂过,但没有一次,如同这一次一样,让他愤怒到无以复加。
他再无法维持人形,瞬间幻化成狐狸的原形,飞扑向对面的徐龙。
也是在这一刻,房间里摇曳的三只蜡烛齐齐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周围响起其余两人的尖叫,胡强好像在破口大骂,问是谁在搞鬼,葛全似乎哭了,大叫着要走。
白齐没力气关注这些,他扑在徐龙身上,不顾一切想要咬死这人。
一股阴寒气息突然席卷他的周身,他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住,拖了开来。
“冷静点,别为这些人渣搭上自己。”身后夏琛声音还算冷静,“让我来处理他们。”
下一刻,白瓷碟在纸面上开始快速无规律地旋转起来,碟口摩擦纸张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白齐被从徐龙身上拉下来后,那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尖叫哭喊着往门口爬去,踹倒了一旁桌椅板凳,依旧浑然不觉。
“有鬼啊!有妖怪啊啊啊啊!”他尖叫着去拉教室大门,却拉不开。
同样准备逃跑的胡强从身后一把把他搡开,自己冲上去疯了似的拧门把手,身后跟着踉跄的葛全,一起用肩膀大力撞。
但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从外面焊死了一样。
三人哭爹喊娘,全然没了平时霸凌人时候的耀武扬威样子,看得角落里尚未变回人形的白齐一愣一愣的。
突然,一直疯狂旋转的白瓷碟“咔”一声停下了,三簇惨白的火苗从蜡烛上升腾而起,映照出窗边一抹颀长身影。
光线昏暗摇曳,不能让人看清那人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从窗边逸散出的恐怖的阴寒气息,以及那双死死看向他们的直勾勾的瞳孔。
徐龙最先崩溃了,瘫软在地,冲着屋内“砰砰”嗑起响头,另外两人也六神无主跟着跪地磕头。
终于,漫长的半分钟过去,突然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木门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悠悠打开。
三人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看得目瞪口呆的白齐这才反应过来,他悄悄躲到教室桌椅后,变回人形,整理好衣着,才绕了出来,但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惊慌。
“他们万一出去把你今天做的事情说出去怎么办?你会被追责吗?”他急切问夏琛。
夏琛神色隐没在夜色中,让人看不真切。他没有回答白齐的话,反倒轻声道:“他们大概走远了,你快下楼离开吧。”
白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对不起,都怪我冲动了,我应该忍住的,连累你……”
夏琛摇头:“你能忍住,我也听不得那些话的。你做得没错,小白,去吧,我没事。”
他向前几步,离白齐近了一些,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但在半空中顿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在他头顶上方停了一下,收回了手。
“照顾好自己。”夏琛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散在屋内的黑暗中,不知去了何方。
“要是知道那三个人没有下楼,反而跑去了三楼,我一定会上楼把他们带走的。不会让夏琛撞上他们,再起冲突搞成现在这样的。”白齐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沈桉轻轻拍拍少年的背,低声安抚几句,给一旁汤朔云使一个眼色,对方相当默契,瞬间明白他意思,起身去门外叫来了几名特情局的监管员工和过来照顾的妖族长辈。
少年在妖族长辈带领下,跟着特情局的监管人员离开,房间瞬间只剩下沈桉和汤朔云两人。
沈桉飞快拿出手机,给应急处理部的部长打电话。
“对,是夏琛,现在就派人去他的常驻地找,三中附近也分一个组,务必今晚把那鬼找到带回来。”
他简单嘱咐几句便挂了电话,一回头,便对上了汤朔云看向自己的询问眼神。
“这个厉鬼,你认识?”汤朔云开口问道。
沈桉点头,想了想,先从最基础的规则解释一句:“现在这年头,厉鬼滞留人间的,也要分情况,很多其实对普通人没有攻击性,我们特情局也就仅做登记,不会过多处理。”
“这个夏琛就是前两年的新死鬼,本身年纪也不大,性格也不错。他当年刚变鬼的时候惹出过一些事,我处理的,所以有印象。”
沈桉说到这里,叹一口气,不无感慨:“当时我就劝过他,趁着新死,还有转圜余地,跟着无常走,他非不听。如今才刚过多久,就被圈进这样的事情里来了。”
汤朔云:“你觉得摄魂凶手不是他?”
沈桉:“他鬼力等级倒是够。但你不觉得这整个事件都很荒谬吗?”
汤朔云点头:“白齐的反应来看,他没有说谎。但他的视角太局限,显得整个事件到处都是说不通的点。”
沈桉揉揉眉心:“最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就是那三个霸凌他的人,昨晚上为什么要抓住他后,把他带去后山鬼楼玩碟仙,这件事整个逻辑都让人觉得很奇怪。”
汤朔云回想一下今天看到的废弃教学楼内场景,补充道:“那几个人甚至特意带了符咒,他们请碟仙是有预谋的,背后甚至很可能有人助推。”
符咒可不是一般那种算命小摊上,腥盘骗子随便拿张黄纸笔走龙蛇画个红色鬼画符就能起效的。画符不过是制造符咒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起煞。
而起煞是至少入门天师境界的人才能做到的,且消耗不小,很多初学者一整天时间也许只能画出一张。
因此也有不少专修符咒的文员天师,每日任务就是上班画符,上交特情局统一调配。
市面上也有些符咒流通,但基本还是以桃花、镇宅、祁祥类的为主,像这类招鬼的符咒,原则上是禁止民间流通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时第一时间让检验的人员将焚烧符咒的灰烬带回鉴定。
而碟仙游戏本就是四人的配置,三人没有带其他备选,反而坚持抓了并不算配合的白齐,就说明白齐参与游戏,本来也是几人规划的一个关键步骤。
那么问题就在于,决定要拉上白齐的,究竟是那三个霸凌者,还是他们背后出符咒赞助了这场碟仙游戏的神秘人物?
再结合之前在废弃教学楼三层看到的那种法器发动后对灵体产生的影响,那么背后之人可以肯定绝非道行一般、财力普通之辈。
白齐这样一名身份普通、妖力一般的小妖,又如何值得对方如此对待?
又或者说,对方的目的实际是白齐努力维护的那个神出鬼没的鬼物夏琛。
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沈桉蹙眉,尚未起身,就见一名文员敲门后急匆匆探头进来。
“沈主管,”年轻文员神色有点慌张,“王远带了那三名昏迷学生的家长闹上门了,让局里给个说法。郝局说让您先回办公室,他去处理。”
汤朔云只觉得心头一跳,就见沈桉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王远这人真有意思,他不会真觉得这样施压,就能让我稀里糊涂把案子给结了吧。”
话罢,他便长腿一迈,往外走去。
汤朔云心头不安的情绪增大,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沈桉的手腕。
“你干什么去?”他起身问道。
“自然是去会会王远给局里找到麻烦。”沈桉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