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市经济发展飞快,早就通上了动车组。班里有同学坐过,课间闲聊时总提起,说比起颠簸的大巴和拥挤的绿皮火车,动车坐起来要舒坦许多。
整整两小时的车程,姜稚鱼早早服下晕车药,往日坐车必犯的眩晕感一点都没冒出来,只剩车厢轻微的颠簸。
窗外云层一点点散开,连日压在姜稚鱼心头的阴郁潮湿,也跟着尽数散去。
他们要去往宁港村,出发的前一天林长肆同她提过。
他的阿婆住在乡下的小村里。
那里一年到头晴日居多,不像江市,总裹着连绵不断的闷湿梅雨天,黏得人胸口发堵。
姜稚鱼手肘抵着窗沿,纤细的指尖贴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玻璃上,目光牢牢锁着沿途无边无际的乡野,看得目不转睛。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邻座的林长肆身上,他早早戴上黑色降噪耳机,脑袋歪靠在座椅靠背,长睫垂落遮住眼底,呼吸均匀绵长。
一切的一切,她恍觉身在梦里。
动心喜欢上林长肆的那天开始,她便开始写日记,纸页间尽是伤春悲秋的心事。如今,日记于她而言,更像一位可以倾诉心事的老友。
而眼前这般场景,她曾在无数个睡前,反反复复幻想过。
心底蓦地泛起一阵悸动。她缓缓抬手,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却始终不敢往前落下,末了只能轻轻垂落,无声地叹了口气。
时间一秒一分过去,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出神。
“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姜稚鱼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林长肆安静柔和的眼眸,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刚睡醒,浑身透着松弛慵懒的气息。原本架在双耳的耳机滑落,松松圈在颈间,额前碎发被睡姿揉得凌乱,眼尾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倦意。
她唇角轻轻扬起,应声:“嗯。”
“以后你一定能去很多地方。”林长肆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
“同样,不只是远远观望。”他视线停在她身上,语调淡淡的,“你会走到你向往的那片天地里去。”
姜稚鱼心口微微发烫,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祝愿,心底却翻起细碎波澜,低声应道:“借你吉言。”
林长肆直直望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轻声安抚着,“窗外太阳烈,看久了眼睛会发酸,靠过来歇一会儿也好。”
“阿婆住的乡下宁港村,七月日日都是透亮晴天,风也干爽,你会喜欢的。”
“我很期待。”
平日里她总是沉默内敛,此刻却难得放松。
刚下车,热气果然扑面而来。
地铁站门口前是大片的田野,绿色的,望不到边。
头顶忽然覆下一片阴影,姜稚鱼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怔了怔,才察觉身侧的人正在笑。
林长肆不知从哪儿拿来一顶草帽,抬手轻轻扣在了她的头上。
大大的草帽,小小的脑袋,哪看哪都可爱。
周围人来人往,两个行李箱全在林长肆的手中,姜稚鱼难得清闲。
“我们现在要怎么去?”她问。
“阿公和阿婆会来接我们。”
“哦。”
“姜稚鱼,你为什么害怕我?”思来想去,林长肆还是问出了这句话,他转头认真地盯着姜稚鱼的眉眼,生怕漏掉一丝表情。
就在这时,合时宜的微风轻轻吹过,吹走了两人脸上的燥热。
姜稚鱼的手指搅在一起,指节泛白。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我没有害怕你。”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长肆没有说话,看着她。直白的目光,像是现在的阳光,不灼热,但躲不开。
“……只是不习惯。”她抿唇又补了一句。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习惯喜欢的人有一天他都,会这样对自己好。
不习惯阴影里的人也会被人注意到。
同样,不习惯被问“你为什么害怕我”这种问题。
没有人问过她这些,她也不知道答案。
“算了。”他说。
姜稚鱼以为林长肆是倦了,所以不想问,心情瞬间低落。
再抬眸,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远处。
林长肆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
她忽然想,如果他说,“那你就习惯一下”,她会怎么回答。
他没有说。
“等你想跟我说的时候,我洗耳恭听。”
突然的出声,姜稚鱼绞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垂落放在大腿两侧。
原来林长肆没有倦。姜稚鱼垂了垂眼,声音细若蚊蚋:“等我再勇敢一点,有些话,我会告诉你。”
“好。”
姜稚鱼茫然抬眼,望着林长肆的后背。
那本是只该藏在心底的心事,竟被她脱口说了出来。指尖微微震颤,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姜稚鱼就此沉默。而林长肆的视线,依旧在熙攘的人群里来回寻觅。
没多久,心绪平复下来。她翻过手,掌心朝上,静静望着掌内细碎交错的纹路。
她不由得想,往后的人生,会不会也如同这些掌纹一般,纷乱交错,布满曲折。
视线穿过自己的指缝落在少年身上。林长肆待她,的确是很好。
可有些话堵在喉头,如同咽下毒药,生生将嗓音毒哑,怎么也吐不出口。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样接住别人递过来的那份关心。并非不愿接纳,只是心底满是惶恐,生怕自己承接不住这份暖意。
手指不自觉缓缓收拢,攥起掌心,便再也没有松开。
姜稚鱼刚准备走上前几步,猝然一双温热宽大的大手忽然攥住她,拉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
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慌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头顶的帽子,生怕风一吹就掀飞。
“行李箱。”她急忙小声提醒。
“不碍事,跟紧了。”
“好”
等站稳后,她垂眸盯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心里悄悄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阿婆。”听到林长肆出声,她的视线又落到了前方。
不远处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眉眼慈祥温和。一身碎花短袖,裤腿也是宽松的,显得朴素干净。
原来她就是林长肆的阿婆。
阿婆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阿婆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长肆的手立马松开,另一只手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声回了几句方言,逗得对面的阿婆眉眼弯弯。
等他转回头,轻声同她解释:“阿婆夸你长得俊。”
这话落进耳里,姜稚鱼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阿婆操着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笑着招呼:“阿妹,天太热,把外套脱了吧。”说罢,还抬手轻轻拍了下林长肆的胳膊,嗔怪道:“你这大小伙,都不晓得体贴人家小姑娘。”
姜稚鱼低头看向身上裹着的外套,一时有些迟疑,可对上二人温和的笑,还是慢慢抬手脱了下来。
外套刚离手,被阿婆利落的接过去。
林长肆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手臂,他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握把,指尖微微用力。
老人年岁大了,并未留意她手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她本就肤色偏白,浅淡发白的伤痕藏在皮肤下,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阿婆十分热忱,径直牵起姜稚鱼走在前头,落在后方的林长肆眼神依旧在她露出来的手臂上,眼底的神色几番起伏。
“年年。”阿婆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手拎着两只行李箱的林长肆立刻回头,快步追了上来。
原来林长肆的小名叫年年。
他问:“阿婆,阿公没来吗?”
她答:“你阿公在停车处呢。”
烈日悬在头顶,但扑面而来的凉风吹散了暑气。
姜稚鱼没有扎头发,长发随着风轻轻扬着。
红色三轮车穿梭在两侧郁郁葱葱的草木间,车斗里时不时飘出细碎轻快的笑声。
一路颠簸前行,姜稚鱼静静听着阿婆和林长肆说了许多家里的琐事。
刚下车,姜稚鱼脚刚落地,心底生出几分局促。
她想,小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阿妹,前头就到咱家了。”阿婆与阿公异口同声的开口。
两位老人笑呵呵的。
“那车?”姜稚鱼指了指刚刚的交通工具。
“没事。”阿婆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这个停在外面,巷子窄。”
“哦。”
一行人,进入小巷拐了个弯,映入眼帘的就是朴素的房屋,和沿路见过的白墙铁门模样截然不同。
院门是老旧质朴的木门,各色的蔷薇花顺着周遭的篱笆爬满。
迈步进去时,姜稚鱼只觉得自己被一整阵阵淡然的花香层层裹住。
院内被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满,四处栽着有很多不同的花。左侧还立着一架木质秋千,任花藤缠绕住两侧的支架。
一旁还有一小块地,向日葵开得金灿灿。
再次抬眼环视,这般院落布置她从未见过,心底是止不住地喜欢。
这时,耳边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阿婆先前还怕你不喜欢这里。”
她没敢转头看林长肆,声音轻轻的:“我很喜欢。”顿了顿怕人不信,又认真重复一遍:“我真的很喜欢。”
“我看得出来。”他低低笑了声,“走,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好。”姜稚鱼乖乖跟在他身后。
林长肆走后,她开始抬眼细细打量这屋内的一切。
太干净了,没有那股潮湿的感觉。
接着,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倒在床上。被褥裹着说不清的暖意将她尽数包裹,是晒透了太阳的干净气息,她心底莫名的情绪翻涌。
这种情绪酸酸的、涩涩的。
也许是整日长途,耗光了力气,又或是此地独有的安稳抚平了心绪。
不过短短片刻,困意就席卷而来,她沉沉睡了过去。
林长肆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进来,望见床上安安静静蜷着的人,下意识放轻脚步,半点声响也不敢弄出。
他轻手轻脚搁下水杯,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静立看了很久,才悄声退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