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光透进来,是早晨。
姜稚鱼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她看着那道从灯罩蔓延到墙角的细缝,想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医院。
她是怎么了?
只记得昨晚下了一场大雨,然后脑袋昏昏沉沉,胸腔难受得要命,后面的事就记不清楚了。
她微偏头,看见林长肆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头微微歪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坐着坐着就没撑住。她看了他几秒,没有叫他。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醒了。
林长肆抬起头,视线先落在门口,然后转过来,看到她睁着眼。
他没有说“你醒了”,反而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林长肆快速起身,语气带着哽咽:“怎么样,我去给你喊医生。”
“我没事。”她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力气。
林长肆看着她苍白无力地样子,眼眶微红。
进来的是孔秉文和闵微。
闵微的肚子比上次见,圆了些。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是红的,哭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
“小鱼,饿不饿?”
她看到姜稚鱼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站在床边,没有坐下。
孔秉文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大概是早饭。
他看了一眼姜稚鱼,又看了一眼闵微,然后轻声说:“我先放桌上。”
“舅舅、舅妈。”林长肆这才转头过去打招呼。
孔秉文嗯了一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但没有走出去。
四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没有人说“你感觉怎么样”,没有人问“你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可能是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监护仪的声音,细细的、平稳的,像在替所有人维持着某种秩序。
最后是姜稚鱼先开了口,她看了一眼闵微,然后说:“妈,妆花了,这样不好看了。”
闵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她以前掖被角那样,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
她坐下来,手搭在床沿上,说:“我给你带了粥。”
闵微没对她没说,你怎么总住院,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粥盒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地打开盖子,像在完成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却还记得怎么做的事。
看着闵微把粥盖揭开,热气升起来,在光线里散开。
空气里有粥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
“小肆,把妹妹扶起来。”闵微朝他说。
林长肆小心翼翼将人扶了起来,姜稚鱼靠床头,身体上的酸痛才传来。
姜稚鱼见他们脸上都是化不开的悲伤,想着主动开口。
“我真没事,你们怎么一个个这么严肃。”姜稚鱼带着笑说,她在尽可能的调节氛围,强装外向,“你看我不是还能好好的嘛。”
要不是下不了病床,她铁定要在他们面前转一圈。
姜稚鱼其实更想自己自己吃的,可是右手输液左手没力气,只能认命似的由闵微问。
闵微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差点弄撒。
“舅妈,我来吧。”林长肆主动开口,拿走她手里的东西。
姜稚鱼看着闵微的样子,一时间不知所措。
……
随便吃了几口,姜稚鱼就吃不下了,困意逐渐袭来。
姜稚鱼彻底睡过去后,闵微才逐渐哭出声。
林长肆好好盯着睡过去的人,一滴泪莫名砸在地上。
“我想请命运高抬贵手,我想要她长命百岁,无灾无病。从此以后是要被幸福贯彻一生的。”他在心底说。
林长肆在今年许下了下一年的生日愿望。
……
高考倒计时:17天。
闵微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劳累。
姜稚鱼说白天她来,可以给她找个护工守着。
闵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坐到床边,打开手机,然后坐下。
那天晚上姜志涛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说,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放下去,又拿起来。
姜志涛看着他,哭的泣不成声。
最后还得姜稚鱼轻声安慰,说自己很快就好了。
之前她问过闵微自己的病状,她总是打马虎说。
这次感染比较重,怕引起其他并发症,所以建议住院观察。
姜稚鱼只是笑了笑,知道自己最近的症状很奇怪。
高烧不退的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和醒不来的边缘。
温度计上的数字掉下去又升上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反复按同一个开关。
护士换药的时候她有时会睁一下眼,然后很快又合上,像确认自己还在这间病房里。
既然他们不如实说,她也就不问,这样她们的眼底不会总落寞。
……
这天,姜稚鱼心情很好,不再昏睡,病房里同样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她写字的手一顿,很快将手中的信纸翻过去。
“身体还好吗?”
“还好。”姜稚鱼因为消瘦的原因,睛睁显得很大,看起来竟生出几分生硬的呆萌。“你怎么来了?”
“不想我来看看你吗?”常思念坐在凳子上,笑意盈盈,“我们不是朋友嘛。”
“是。”姜稚鱼低着眸,询问,“我以为你去国外了。”
常思念点了点头,“也快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她拿出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一面之后不知道何时再见,所以想着来看看。”
“那先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好。”常思念把纸杯递了过去,“温度刚好,是温水。”
姜稚鱼有些惊讶,原来她是给自己倒的。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口。
突然听见常思念开口:“你知道吗?你变了不少。”
“嗯?”姜稚鱼干笑两声,“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身上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她身体往后扬了扬,带着笃定,“不过现在我懂了。”
姜稚鱼没问,反而很真挚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很羡慕。”
她问:“羡慕我什么。”
姜稚鱼思考了一会,“因为你很耀眼。”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口气接着说:“我自卑怯懦,如同依附阴影而生的人,周遭的热闹与光亮从来都不属于我。”
常思念低头笑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阴影里呢,每个人生来都很独特,你自然也不例外。”常思念挑了挑眉,她说的郑重却又含着几分真诚。
床上的人没说话,点头像是同意。
“思念,叔叔阿姨为什么会娶这个名?”她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
常思念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为数不多的肉,“你想听吗?”
“想”
她说:“我刚出生没几天,我妈就总偷偷哭。后来我爸回来了,两个人就互相说着积攒了许久的思念。”
常思念说着,忍不住轻笑一声,抬眼问道:“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幼稚?”
她摇了头,“不幼稚,你看就连你的名字都是充满爱意的。”
常思念她喝了一口水后,盯着她,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她的事情大概是知道些。
“稚鱼,你的名字也很好。”
小鱼虽看着弱小,却也能顺着水流奔赴远方,你本就该是独特的。”她嘴角还挂着笑意。
“谢谢你思念。”很少人会这样跟她说,她听着只觉悸动。
两人聊了很久,可后面姜稚鱼越来越困,就连常思念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醒后,她才觉得冒昧。
……
晚上杨羽衣给她打电话,说等二天要来看她。
姜稚鱼当然是乐意的,当即杨羽衣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没胃口。
简单聊了一会,杨羽衣就去洗澡了。
虽然两人偶尔都有发QQ,但却赶不上一个电话。
她抬眼,姜志涛刚推门进来,姜稚鱼远远闻到一股烟味,她眉头拧了拧,没说什么。
最近的他,憔悴不少,头上的白发又生了不少。
姜稚鱼揉了揉眼睛,克制想吐的感觉:“爸,你可以把我的书包拿到医院吗?”
姜志涛倒水,带着药递给了床上的人,“好,还需要什么就说,不用跟爸客气。”
上次替她拿的那些书,姜稚鱼也是憋了很久,才开口的。
当时,闵微来看她,还数落了姜志涛一番,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要拿这些东西。
姜稚鱼连忙开口,一遍遍地替姜志涛解释,说是她自己主动想要的。
她还是想参加高考。
她突然想起那抹红,“爸。”
“嗯?”
“爸,还有我的护身符,放在抽屉里。”
姜志涛望着她咽下一堆白色药片,轻轻点头:“慢慢想,不用着急。”
“好。”
药片卡在咽喉一瞬,浓烈的苦味蔓延开来。
她忍不住干噎,姜志涛连忙递过垃圾桶。
姜稚鱼吸了吸鼻子,温开水冲散了口中的苦味,眼泪要掉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