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三十，除夕。
姜稚鱼今年是住在闵微家里过年。
南方本就少雪，这场雪却缠缠绵绵落了月数。
只有前几天，短暂放晴过片刻。
之后便又变回绵绵碎雪，断断续续没有歇停的迹象。
窗外天地裹着一层朦胧的白，细碎雪花无声地扑打在窗子边上，为本该暖意融融的除夕，平添了几分南方落雪独有的清寂。
闵微住的别墅区里散落着不少住户家的孩童。
一个个穿得圆滚滚的，脸颊被冷风烘出两团红晕，活脱脱像复刻年画里的胖娃娃，他们正准备堆雪人。
孩子们全然不在意冻得发红的小手，弯腰卖力滚着雪球做身子与脑袋。
有的四处捡拾枯枝准备给雪人安上胳膊，还有人捧着黑煤块，踮着脚尖凑上去比划五官。
清脆的笑闹声绕着别墅院墙盘旋。
清冷落雪的别墅区，顷刻间被这群鲜活热闹的小家伙填满了融融暖意。
QQ提示音响起。
实验班里面不少人已经叽叽喳喳发着除夕快乐等词汇，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思考着要不要发个祝福语。
当时知道了来闵微这里过年时，心中还是为能见到林长肆窃喜。
来后才发现，林长肆并不在。
今天是除夕，闵微给阿姨放了假。
转头看去，厨房里，闵微和孔秉文正在忙活。
这样的景象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原本有些尴尬也想要去帮忙。
奈何闵微质疑说要露一手，姜稚鱼看着她决绝的模样也就没强求。
她目光转回窗外，直勾勾盯着那群小孩子堆的雪人，‘四不像？’姜稚鱼扑哧笑出声，原谅她，她并不是故意的。
不过，一群小孩能堆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群里依旧热闹地讨论着成绩或是新年这天去哪玩。
姜稚鱼看了一眼后就关了手机，她不感兴趣。
消息在聊天框内，删删减减的，文字停留在底部输入框内。
窗外已经炸开细碎的爆竹声响，零星红光擦过窗棂。
年夜饭的圆桌还冒着腾腾热气，混着冬夜冷雾飘进屋里，年味裹着饭菜香漫了一整间屋子。
“小鱼，妈妈厉不厉害！”闵微掐着腰，一脸自豪地看着姜稚鱼，似乎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姜稚鱼看了桌上的饭菜正准备开口，就见孔秉文从厨房里出来，大手自觉环住闵微的腰，还顺带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这样的场景很自然。
姜稚鱼，抿着嘴，就觉得自己在这里挺煞风景。
“你干嘛，小鱼还在呢。”闵微说得很小，还笑着假装瞪了他一眼。
姜稚鱼脑海里立马浮现‘打情骂俏’这个成语，特别适合当下。
孔秉文看了一眼立在床边跟闵微有七分像的女孩，立马松开手，面上有些尴尬。
他强装正定喊了一声小鱼。
姜稚鱼干笑两声，朝她们点头，她就知道孔秉文应该是没注意到她。
吃饭时，闵微不停给她夹菜，没一会碗里就堆成小山似的。
姜稚鱼喜欢这样的氛围，但脑海里突然闪过姜志涛那张脸，脑海里幻想着他一个人吃饭的模样，原本美好的心情立马低落下来。
“怎么了小鱼？是不好吃吗？”见她一直没吃，闵微着急问。
姜稚鱼立马回神，扒了一口饭：“好吃的。”
她立马换了个话题，很随意说：“怎么没见孔厌哥，我们不用等他吗？”
“不用。”闵微手里剥着虾，随即放进姜稚鱼的碗里，接着说：“今年去她外婆那边过了。”
“外婆？”姜稚鱼正准备刚刚的虾塞进嘴里，外婆不是这边的嘛。
提起外婆这个词，闵微还是愣了一下，或许是想到她妈妈了。
“你姨父是入赘的。”孔秉文出声解释。
闵微接着补充：“所以小厌和你姨妈姓，至于你为什么见不到她们是因为你姨妈和姨父一直在旅行。”
“哦。”姜稚鱼点了点头，难怪孔厌一直养在孔秉文这边。
不过听着孔厌的父母一直在旅行的事情就很酷。
以后，她读完大学也要去看祖国的大好山河。
晚上八点，姜稚鱼在二楼的放房间里看窗外的烟花。
她这个位置，一眼就能看到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年，她是和他们一起过的除夕，往日历历在目。
想着，她打开手机，发给了杨羽衣一句除夕快乐。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杨羽衣：除夕快乐。亲亲小鱼，很遗憾今晚不能来当面跟你说了。
姜稚鱼立马打了个哦过去，左看右看觉得单调不已又加了一句没事的。
她没有问杨羽衣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弄。
“小鱼，小肆来了。”闵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姜稚鱼心里愣了一下，林长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难道是跟他爸爸的事情有关？
“知道了。”她对着门口应了一声，不清楚外面能不能听见，手上下意识飞快地捋了捋身上的衣服。
下楼时，不经意间瞧见林长肆正坐在沙发上，屋内有暖气，他的外衣被自然放在一旁。
姜稚鱼原本欢快地步子也逐渐放慢。
窗外放鞭炮的声音混着小孩的吵闹声时断时续，牵引着她想外出的思绪。
好几天都没见过林长肆，姜稚鱼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怎么安放。
“鱼宝除夕快乐。”林长肆很自然地说出口，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姜稚鱼紧张地看着旁边闵微和孔秉文的神情，闵微笑眯眯看着她和林长肆，眼神示意她收下红包。
“谢谢哥。”姜稚鱼脸一红将红包捏得更紧了。
“看来我们小鱼和小肆的关系很好呢。”闵微捂着嘴笑，笑得眼角纹都出来了。
“兄妹之间就该相亲相爱。”孔秉文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小肆很会照顾弟弟妹妹。”
这话不假，高一每次孔厌惹事，擦屁股的永远是林长肆，他确实很好，会照顾每个人的感受。
林长肆点了点头。
“小鱼跟小肆出去看看烟花。”看两人干坐着，也是拘谨模样。之前林长肆在这里时，从来不会有如此神态。
姜稚鱼像是得到敕令，能出去看看也是好的，在里面太闷太无聊。
“好。”两人异口同声。
林长肆朝姜稚鱼看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跟在她的旁边，一道出了门。
“真好，有小肆护着她。”闵微看着她们的背影感叹道。
孔秉文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顺势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了，随手放在桌子上。
“她会平平安安的长大。”
“嗯。”
刚走出别墅大门，姜稚鱼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
外面和她想的一样，沿路灯火亮亮的，年味很浓。
她心里一直在纠结，刚才林长肆故意那样喊她“鱼宝”，是不是她想多了。
刚转头，她就看见林长肆手里多了一双红色手套，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卡通猫咪，眉眼圆圆的，居然和家里的花咪特别像。
是特意给她准备的吧。
姜稚鱼心里这么想着，手却没敢伸出去接。
每次和林长肆独处，她总是这样笨笨的、反应慢半拍。
“不喜欢吗？”林长肆语气有点小心翼翼。这双带小猫图案的红手套，他是特意挑的，就是因为像花咪。
“没有。”姜稚鱼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她立刻往后退了一小步，有点慌乱地解释：“我刚刚是不小心碰到的。”
林长肆笑了下，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就碰一下而已，我不娇气。”
姜稚鱼被他哄得弯了弯嘴角，捏了捏手里的红手套，抬头问他：“给我了，你手不冷吗？”
林长肆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不冷。”
见他停了，姜稚鱼也乖乖站住。
细碎的小雪粒慢慢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肩膀。
“林长肆，又下雪了。”
年年都会下雪，一点不稀奇。
可她莫名觉得，和他一起淋的这场雪，格外不一样。
他轻轻应了声：“嗯。”
就这一声淡淡的回应，好像把周围所有热闹都隔开了。
雪夜里的少年干净又耀眼，姜稚鱼心跳一下子快得厉害。
两人对视的瞬间，夜空突然炸开一大片烟花，亮得刺眼。
地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软软的，鞋袜边沾了一圈白。
“等会儿我们堆雪人。”林长肆看着她说。
“小孩子才玩的。”
他很认真地说：“那你就当你是小孩子，陪我玩好不好？”
姜稚鱼一听面红耳赤的，她还没反应过来，林长肆已经微微俯身，气息轻轻落在她耳边，笑着道：“先回去戴帽子，小红帽。”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靠得这么近，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只能小声应了个“好”，紧张的左脚绊右脚往别墅的方向跑。
“小心点。”
林长肆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开的背影，笑得很温柔。
姜稚鱼一边跑一边捂着发烫的脸，小声嘟囔：“羞死了。”
脚下青石板结了雪，有点滑。
“慢点，别摔了。”
他的声音不远不近，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没过多久，姜稚鱼戴着红帽子、围着红围巾又跑了出来，看着靠着门框的林长肆面前。
她抬手，把一个白色袋子递到他面前。
一身红的小姑娘站在雪夜里，乖乖软软的，手里还戴着那双小猫红手套。
她看着有点紧张，又藏着小小的期待，安静又乖。
林长肆看得微微出神。
“林长肆？”
她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给我的？”他掩去刚刚的失神。
姜稚鱼被他问得一愣，乖乖点头。
他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套同款的帽子、围巾和手套。
“礼尚往来。”姜稚鱼笑眯眯看着他，认真问，“你喜欢吗？”
“喜欢。”
听到答案，姜稚鱼瞬间松了口气，刚刚还一直担心他会不喜欢。
“今晚不放烟花了，我们堆雪人。”
林长肆很快把整套红色穿戴好，和姜稚鱼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身红，看着特别有新年的感觉。
姜稚鱼低头看着两人同款的颜色，突然想起杨羽衣之前说的情侣款。
她其实不是故意买一样的，只是单纯觉得红色很适合他。
“好。”她立刻点头。
可转眼一看，院子里的雪早就被保姆扫干净了，根本没雪可以玩。
两个人最后找了个角落凑着残雪堆。
“胡萝卜再往下一点吧。”
“好，听你的。”
没多久，一个丑丑萌萌的小雪人就堆好了，雪人头顶的红帽子落满碎雪。
红帽子是林长肆不知道去哪弄得。
“没想到你做题那么厉害，动手能力跟我一样差。”姜稚鱼笑得直弯腰，眉眼弯弯的。
林长肆难得有点小傲娇：“我觉得挺好看的。”
姜稚鱼从没见过他这样孩子气的样子，认真开口：“希望明年下雪，我们还能一起堆雪人。”
林长肆声音很轻，落在风雪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啊？你说什么？”她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他只看着她，笃定道：“会的。”
姜稚鱼彻底放心，伸出手，比出拉钩的手势：“那我们拉钩。”
林长肆愣了两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应：“好。”
两根小拇指轻轻勾住，拇指对上盖章。
是少年最直白的真心，也是姜稚鱼最勇敢的一次心动。
凌晨零点的钟声准时穿透夜色，清脆地响在漫天风雪里。
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复刻着去年此刻的模样，静静仰头望着漫天次第绽放的烟火。
绚烂的火光一次次点亮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两个少年少女青涩温柔的眉眼。
姜稚鱼双手十指相扣，轻轻抵在心口，闭紧眼睛虔诚许愿。
她没有祝自己岁岁顺遂，心底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愿林长肆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身侧的林长肆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认真许愿的模样，下意识学着她的姿势，敛眸许下独属于他的心愿。
姜稚鱼维持着安静的姿态，悄悄掀开一只眼皮。
烟火璀璨，流光漫天，身旁的少年眉眼温柔，安静又虔诚。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漫天烟火轰鸣作响，盖住了她轻柔的话音，清晰又郑重。
“林长肆，辞旧迎新时。我不祝你新年快乐，我祝你永远快乐。”
林长肆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映着漫天星火，望着身前的小姑娘，语气认真又温柔，一字一句作答：
“我会的，你也会得偿所愿。”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帽子和围巾上。
旧岁落幕，新年伊始，漫天烟火为证。少年人的心动，在寒冬深夜里，悄悄落地生根。
2012/1/23
今天的我格外大胆，他好像也不太一样。林长肆，新年快乐！
再偷偷许个小愿望：希望我一直坚强，并且有一颗坚强不催的心脏。当然，林长肆平安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