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覆雪出手有些重,齐玉川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睁眼发现自己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身边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修士,道门的释门的都有,一个个脸色惨白,扶腰哀叫,又愤愤不平,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个激灵坐起,浑身上下摸了摸。松覆雪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放心吧,没成。你还是清清白白的童子身。”
“我,你,他们……”齐玉川灵巧的舌头此时打了结,半天理不顺一句话。
松覆雪安抚道:“我没事,你也没事,他们嘛……如你所见,是我们来晚了。”他拍了拍齐玉川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和他们说,你是我师侄,你可别露馅了啊。”
齐玉川好似听到了什么奇闻,“鬼和人……这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鬼也是可以有实体的。你入门时那些师长怎么给你摸骨让你去天枢峰的,这也不知道?”
仙门摸骨,摸的是仙骨,验的是仙根,在此之上还会探一探魂干不干净。除了黎寒枝这样的天生仙胎,这世间能有几个龙傲天可得天道机缘飞升成仙的?看着魂挺干净,人也机灵那就收下了,后面全看个人造化。
好在齐玉川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又瞪向松覆雪,“你到底是何人?”
松覆雪倍感欣慰,在齐玉川的嘴里他已经从孤魂野鬼升级为人了,真没白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鬼蜮后面藏着东西,那些女鬼不是真的,是幻术。”
乱葬岗后面竟然藏着一座洞穴,深不见底。松覆雪倒没那么好奇,可是那些被女鬼夺了童子身的修士们不干了。特别是那些释门的出家人,破了身掉了境界,这让人家如何忍得?
齐玉川又开眼了,“幻术也可以……?”
松覆雪点点头,“真是假来假是真。他们要搭伙去掀了女鬼的老巢报仇。你呢,你要去吗?你要去的话,我们就此别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花朝的剑身晃了眼。
“诶诶诶先收回去!他们看着呢!我好歹救你一命,有话不能好好说?他们现在都喊我一声前辈,你别拆我台啊!”
松覆雪想摁住花朝,花朝一闪身,“咻”地一声回鞘,算是应了。
齐玉川翻了个白眼,“你脸皮真够厚的,来路不明也敢混在修士当中。”
松覆雪不以为然,“脸皮太薄的,看见漂亮女鬼就被勾了魂,还不如我呢。”
“你!”
“好了好了,师叔不和你计较。”松覆雪撑着膝盖站起来,只觉得这身子僵了僵。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齐玉川不急不远地跟在后面,摆明了他去哪儿就跟到哪儿。盯得这么紧,不好逃啊,还不如混在人堆里,待会儿找机会逃走。
于是,松覆雪也加入了“童子身”复仇者联盟。
那些个修士没看见是谁出手的,但他们认得辰山的道袍,特别是齐玉川那身浅蓝流星道袍,便以为是齐玉川出手救的他们。又听松覆雪的辈分比齐玉川还高,便一口一个“前辈”喊得顺溜儿。
松覆雪笑眯眯地摆摆手,指挥齐玉川走在最前头。齐玉川凉凉看他一眼,抱着剑一言不发地开路去了。松覆雪原本只打算陪他们走一小段,若是里面无碍就由他们去,可越往里走越是心惊。
这里面竟然全是坟。
每一座坟上面都清晰地刻着墓主的名字和生平,无一例外全是女子。墓碑一个个被擦得发亮,看着就是有人日日打理的。这些姑娘有豆蔻年华,也有徐娘半老,各有各的姓名,各有各的来处……但有一件是一样的,墓碑上她们的丈夫都是一个人。
这倒是奇了!
待看清那立碑之人姓甚名谁时,众人皆震在原地!
——竟是白泉沙天净!
往前倒个几年,正是“淫僧妖道”作威作福的时候,真真是修仙界最头疼的两大祸害。一个伤风败俗勾引良家,血洗师门;一个修习邪术夺人机缘,屠戮同袍。
沙天净就是那“淫僧”。
“天净”是他的法号,俗家名字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连他自己都不太提。他本是白泉山白泉寺的和尚,因“犯了色戒”被逐出师门,成了一介野和尚,喝酒吃肉骂人样样精通。
后来听说他死不悔改,四处风流,最爱招惹那些嫁做人妇、丈夫又常年不着家的小娘子,久而久之便得了“淫僧”这个诨名。
若只是如此,仙门百家倒也不必头疼。可他偏偏绿了人家丈夫犹嫌不够,还要找上门将人杀了。杀完人,又顺带把对方的脑袋敲碎给自己做了串人骨佛珠,嘴里说着“这些人可不冤,冤有头”。
他把红尘搅得天翻地覆,吓得世间男子都不怎么敢娶妻了,生怕哪天婆娘跟他跑了,自己还要做他的佛珠。
白泉寺因他备受压力,曾集结百位金身罗汉围捕他,却全部被他重伤。估摸着是心气不顺,他后来血洗了白泉寺,寺内高僧沙弥无一生还,就连从小养大他的师父都难逃一死。最后沙天净和上千讨伐他的修士决一死战,说什么杀道证情,根本就是邪到极致。
松覆雪良久无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又是他的老熟人?
他叛出师门后无处可去,就和沙天净厮混在一处,这才有幸和他齐名。二人上次一别是他在辰山山顶挨雷劈的时候,一道雷劈死了妖道,也重伤了淫僧,随后双双销声匿迹。
几个冲在前头嚷嚷着要报仇的修士,在看到沙天净的名字后裹足不前,松覆雪的诧异在这群人里并不突兀。他先是觉得震惊,而后心下一松。看到这么多女子的坟,又破了那么多童子身,他早该想到的。
若是沙天净在,帮他甩掉齐玉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是舒坦了,可旁人却紧张起来。一散修道人率先开口,“怎么办?是那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驴淫僧!”
几个释门中人脸色很是难看,阿弥陀佛,怎么连他们一起骂了?
他们不说话,有的是人接茬:“这淫僧之前和人间女子不清不楚,现在竟然和女鬼狼狈为奸!他一个人喂不饱这些女鬼,竟让她们来祸害我们?”
“卑劣邪修,其心可诛!不杀他我心里不服!”
“我也不服!前辈你说是不是?”
松覆雪:“……”是啥是,他还是好好的处男啊。
他抬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你们还想报仇?”
“想!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嗷嗷叫的只有几人,其余的怕是一听沙天净的名讳就打了退堂鼓。这时,有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响起:“道长,我不想去。”
松覆雪听声寻人,在众人里看了几圈,终于在角落找着了。那人看面相年纪尚小,十二三的样子,束着日月双髻,穿着普通灰色道袍,打扮得像是刚刚入门的小道童。
女鬼怎么还抓了个孩子?
小道童见松覆雪看他,便走上前来,拽着松覆雪的衣摆,“道长,这里好黑。”
松覆雪朝齐玉川看去,“要不我带他出去,你带大家去报仇?”
齐玉川道:“休想。你是想调虎离山,趁机跑了吧?”
被戳中心思的松覆雪:“那你带他出去,我带人去报仇?”
修士们听不懂这对师叔侄的对话,但他们一听齐玉川不跟他们一起走,立刻一个个围了上来:“齐道长,大家同进同出,你不能抛弃我们啊!”
“是啊是啊,我们一向以辰山剑宗马首是瞻。”反正就是不能放弃这个最强战力。
齐玉川面露嫌弃,他真的很讨厌和人挨得近,男的女的都讨厌。花朝一露剑气,那群道人齐齐后退了两步。齐玉川道:“一起去就一起去。”他看向松覆雪和小道童,“你们俩也不许跑。”
松覆雪心中哀叹,无辜地眨眨眼。
“道长,我能不能拉着你走?”
瞧着他,松覆雪突然想起自己刚上辰山那会儿,也是那么小的胆子,怕一个人走山路,也怕黑。
他伸出手。
少年牵上了松覆雪的手,“道长,你的手好冷。”
松覆雪笑笑,“那你怕冷吗?”
“不怕。”
齐玉川依旧是打头阵的,松覆雪压在最后。知道是沙天净的地盘以后,松覆雪就没那么在意四周了,反而在意起身边这个小道童来。
“你叫什么名字?”
“走了这么久,道长才问我的名字。我姓李,排行老四,道长可以喊我李四。道长呢?”
“噢,你可以喊我王五。”
闻言小道童表情怪异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对此,松覆雪依旧很无辜,心道:“贫道这是为了你好,省得听到我的名号拔腿就跑,这洞里有一个祸害足以。”
似乎是为了烘托气氛,洞内骤然起了一阵狂风,卷起沙尘无数,松覆雪以袖遮面还几乎被吹得睁不开眼。走在前面的齐玉川立刻荡开灵力做了个保护罩,其余人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身后。
“齐道长,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齐玉川面色如常,“早就被发现了,他不是在前面等我们吗?”
那个道人嘴角一抽,“什么叫早就被发现了?我们不是要偷袭他吗?”
齐玉川拧眉,“何时说过?”
是没说过,但是这不是常识吗?沙天净以一抵百都不在话下,他们几个不搞偷袭,不玩阴招,怎么杀得了他?
松覆雪咯咯一笑,又突然收住,险些将功德笑没了。他们想借齐玉川之势,那还真是选错人了。
这群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腿都开始哆嗦,“他,他在等我们?”
“废物。”齐玉川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完全不管身后的人。那些人要么跟着他走,进他的灵力防护范围,要么留在原地吃沙子,回头那是不可能回头的。
因为他们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诶借过借过。”松覆雪牵着小道童上前,“齐师侄,等等师叔啊!也给我挡一挡沙子!”
齐玉川没说错,沙天净确实是在等他们。
拐过两道弯后,视野豁然开朗。山洞顶部有光折射而入,正巧打在一块巨石上。巨石上横卧着一人,生得粉面朱唇,眉目清秀,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罗汉衫。左肩那一段的袖筒整个被人扯去了,他便索性露出半扇胸膛和精赤的胳膊。
沙天净沐浴着日光合眼假寐,好一派风流不着调的松懒模样,与那传闻中的杀人魔头唯一相像的,也就是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人骨佛珠。
他摸了摸光滑的头顶,闪亮登场。
松覆雪捂脸,有时候真的不是很想承认他认识这个人。
“如是我闻,有人要抢亲。”沙天净睁开眼不知看向何处,忽地,他咧着大牙笑了笑,“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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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