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寒枝不爱穿道袍，平时只着宽衣大袖，从空中降下来的样子就像一只翩然起舞的白蝴蝶，周身笼着星辉似的仙气。
松覆雪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白衣压雪，梅枝压襟，一身素白衣袖，却玉影仙姿。
他当然认得黎寒枝，毕竟黎寒枝是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才画成的，化成灰他都认得。可他没见过这样的黎寒枝，没见过满头白发的黎寒枝。
《一步登天》的作者曾说过黎寒枝的名字来自于一首词：“冰骨清寒瘦一枝。”那时松覆雪总觉得他画的黎寒枝差了一点什么，琢磨了好久又琢磨不明白。
如今才知道，原来素极生艳。
他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不止他，在场的所有人都动不了。幸好动不了，不然怕是会腿软地一个个跌坐在地上。
黎寒枝并没有用定身咒。他抬步走到松覆雪的面前，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要做我的弟子吗？”
松覆雪抖了抖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问的话有很多却独独不敢应这一句。当年是他自己说的，叛出师门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辰山。
“我唔……”一开口喉间一股腥甜，他捂住嘴扭过头强行把那口血咽了回去。黎寒枝站得太近了，又穿得那么白，沾了血不好看。
刚才动用的灵力太多，这具身体有点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又生怕被黎寒枝看出端倪，松覆雪不敢回话，连对视都不敢。
黎寒枝见他低着头不吭声，便没有再问。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些弟子一向敬重黎寒枝，如今也说不上惧怕，大抵是黎寒枝素来刚正不阿，就算有些非议可再怎么着也不会帮面前那个废柴，还是个会用邪术的废柴。
“辰悬真人，他是邪修！他方才拿邪术阴我们！”
闻言，松覆雪一阵心慌，脸上本也没有多少血色，这下彻底褪得干净。黎寒枝眼里容不下沙子，他若是亲自动手，自己必死无疑。可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还活着，活成这样，松覆雪真比死了还难受。
彼时日头正从西边尽头沉下去，山脚下大片的海水被烧成赤金，一路铺到天边。漫天紫色的晚霞升起，和黎寒枝的眼眸交相辉映，美得出奇。
松覆雪终于做好了抉择，他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眸中荡开丝丝缕缕猩红色的雾气，他正要强行将自己送出辰山，可黎寒枝的动作比他更快。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松覆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痛，右手一麻，人就没了知觉。
应长天脚踏伏荷剑一路疾驰至此处，却没找到黎寒枝，只看到几个跪在地上的辰山弟子。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前言不搭后语，好似大梦一场。
这是被人消过记忆。
在《一步登天》的设定里，修为的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假设将记忆比作一件东西，普通修士只能将记忆暂时藏起来从而达到消除的目的。并且如果被施术者的修为高于施术者，那么术法将不起作用。
而修为高的大能不仅能藏记忆，还能将记忆抽出，封存成记忆珠。除非有人打赢他获得记忆珠，不然这辈子都找不回这段记忆。
可这些人的记忆不仅被消了，记忆珠还被人捏碎了。
应长天一路寻来，整座山头的痕迹被人清理地干干净净，一点都追踪不到。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藏什么？
头顶一阵灵气波动，他虚空抓了一把，摊开手心，是一只玉蝶。玉蝶星辉点点，化作了一行字：“人我带回去了。”
应长天：“……”这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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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覆雪睁眼时还有些茫然，这屋顶好生熟悉。
屋里的沉香也好生熟悉，带着一缕梅花的苦寒，是黎寒枝惯爱用的。他“唰”地一下翻身坐起，愣了半晌，掀开被子就想往外跑，跑了两步感觉不对劲。
身体好轻啊。
他不用打开人物面板都知道自己的数据肯定是爆了，原本裂得七七八八的伤口现在好了九成九，身体的腐烂程度也得到了控制。体内充斥着庞泽的金仙灵力，依旧极为熟悉。
松覆雪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推了推还在昏睡的代号仙：“醒醒，起来干活了。把刚才的回放给我。”
代号仙迷迷瞪瞪地开机，【主人，我方才关机了。】
“一点没录上？”
【没有……】
代号仙的声音有些委屈，它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方才就像有人强行拔掉了它的电源一样。蓦地，毛茸茸的身子抖了抖，它偷偷看了一眼松覆雪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趴了回去。
惹不起，都惹不起。
松覆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黎寒枝发现他了吗？若是发现他了，怎么会不杀他还给他治伤？反之，黎寒枝又为何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治伤？
黎寒枝没那么爱管闲事。
松覆雪推开门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的大颗雪粒，浸人肌骨。
辰山顶遍植白梅，故而得名“香雪海”。这里一年四季，不，只有一季，总之冷得要命。黎寒枝一个人在这里住了近八百年。
从前他刚跟着黎寒枝来到香雪海的时候就问过，为什么这里每天都在下雪？
当时黎寒枝没有回答，松覆雪以为这是因为他问了一个蠢问题，他师尊不屑于回答。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黎寒枝自己也不知道，所以避而不答。
当年他有金丹，修为又够，这种程度的严寒对他来说很舒服，但如今不行。香雪海灵气太盛，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黎寒枝没用阵法困住他，他依旧寸步难行。松覆雪退回屋内，抖了抖身子上的雪，想着该如何应对。
屋内陈设简单，香炉袅袅似流云变幻，一张琴孤零零地横于琴桌之上，挂着有些旧了的紫色穗子。满屋冷清，也就窗口那只玉瓶里插着的几枝红梅有几分颜色。
暖意包裹下，梅花绽放得极盛，松覆雪很少见到香雪海里有开得这样绚烂的红梅，似乎连芯子都掏了出来，供人欣赏把玩。
他又开始担心黎寒枝的安危了，黎寒枝对冷热一无所觉，屋内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恒温阵法。或许，黎寒枝身上出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愣神的工夫，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松覆雪如梦初醒，立刻戒备起来，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再次见到黎寒枝，松覆雪依旧不能平静，从年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黎寒枝就开始陪伴他，后来出现在他笔下，又在游戏中朝夕相处……说真的，他差点把黎寒枝当亲生儿子看。
如此欺师灭祖的想法，松覆雪一阵腿软，直接就跪了下去，“真，真人……”
黎寒枝素来平整的眉间皱了皱，似乎没想到松覆雪会这么喊他。
“多谢真人替我疗伤。我、我绝对不敢再用邪术了，望真人能饶我一命！我一定改过自新，从新做人！”
松覆雪顺势叩首认错，态度诚恳，“我现在就下山，绝对不打扰真人清修！”说着又磕了几次头。
良久也没有听到黎寒枝的回应，松覆雪不敢抬头。又等了片刻，眼前扫过一片素白的衣角，黎寒枝走近了几步，蹲下身问松覆雪：“你，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这声音又低又磁，磨着耳朵，松覆雪差点都没跪住。缩在袖里的手有些发颤，他心下大乱，难道黎寒枝已经认出自己了？如果没有，又为何要收下自己，难不成是山顶寂寞，想再养个徒弟解解闷儿？
只可惜上一个不孝，这一个估计也难如他意。
“我，可以吗？”松覆雪试探性地开口，实在不知道黎寒枝选徒弟的标准。
没有听到黎寒枝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感觉神识忽然一片清明。黎寒枝收回手，松覆雪额间的金光散去，出现了一小粒朱砂道印。
他摸了摸那道印记，想问又不敢问。
这时黎寒枝却淡淡开口：“拜师的见面礼。”言下之意，松覆雪刚才跪他了，就是已经拜他为师了。
……但上次可没有见面礼。
“真人。”松覆雪喃喃开口却被打断，黎寒枝有些凉意的声线响起：“改口。”
松覆雪抿了抿唇，憋了好半天，才细若蚊吟地念了一句：“师尊。”
黎寒枝轻轻“嗯”了一声，移至桌边坐下，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过来。”
松覆雪好似脚底生了根，挪得万分艰难，虽然是自己画出来的，但他是真的非常怕黎寒枝，又敬又畏。还好敬大于畏，黎寒枝应当不会吃了他。
松覆雪好半天才挪到桌前，又被吩咐坐下。
黎寒枝一挥衣袖，桌上出现了一个食盒，里面透出阵阵香气。松覆雪这才觉得自己方才脚软无力，头晕眼花极有可能是饿出来的。
黎寒枝将食盒朝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吧。”
松覆雪这个时候不会假客气，他麻利地将盛着喷香肉粥的碗端出来，取了汤匙就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虽然他现在半死不活，但也不是真死了，最多就是舌头尝不出酸甜苦辣，但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黎寒枝见他吃得快，出声提醒道：“慢点。”
闻言松覆雪顿了顿，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他抽空偷看了黎寒枝两眼，见黎寒枝并没有在意他，而是看着一团空气出神。别人或许看不到，但松覆雪却知道那里有东西。
代号仙抱着头缩成一团棉花糖，一动不敢动，【看不见阿仙，看不见阿仙……】
松覆雪终于有些忍不住开口：“师尊，你的头发，怎么会……”
黎寒枝十六岁就成了金仙，是道门上千年来最年轻的一位。他的样貌几百年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俊雅至极，又天生喜静，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松覆雪设想过无数样子，画过不知道多少草稿，从来也没有想过黎寒枝会满头白发，可偏偏……
黎寒枝收回目光，静默许久，似乎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久到松覆雪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时，却听他道：“有所求，就会有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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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冰骨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