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的前三天,几乎是白秋月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他不明白萧聚为什么忽然上瘾似的缠着他,无论是打坐、练剑、修符、商议、与友人闲聊,还是饭后、路途、洗澡、睡觉,萧聚黑山一样强壮的影子无处不在,简直就像他的新兽宠,走到哪跟到哪。
月食当天,他好不容易趁宗门人寻萧聚,逃脱了监视,到了墨离身边躲避。
彼时,墨离正坐在一片草地里,修长的手摘着一朵红花,拿在眼前端详。
“掌门……救救我。”
白秋月和他容貌一样,眉眼间却一片灰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墨离看他一眼,拍拍身边:“坐。因为我徒儿烦你了,是吗?”
白秋月不敢挨着他,可是心情又很无力,于是抱着膝盖,闷闷的:“我不喜欢他烦我。他明明喜欢的是你,为什么不来找你。……你们闹矛盾了?”
墨离淡然一笑:“他喜欢的,是以前的我。”
这话简短,却暗指着什么。
白秋月绷紧了嘴角,抬头看他摘草:“您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的闹矛盾了?”
墨离盯着手掌的花,忽然道:“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有毒。”
这花红黑相间,花瓣长而卷曲,色彩颇为艳丽。
白秋月并不懂药理,琢磨了会儿:“颜色这么妖艳,和毒蘑菇一个理,应当是有毒的。”
听到这句话,墨离忽然看他一眼,似乎没料想这个回答。
白秋月忽然被他重视起来,有些惊诧,将花朵捏了过来:“……为何这么看我?我说得太离谱了么,难道是可以入药的。”
“你,和我太像了。”
等了半天,墨离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都不知道第几个人这么说了,听得白秋月都烦了,敷衍地放下花:“哦,是么,萧聚也这么说过。”
他其实挺不喜欢笼罩在别人的影子下的。
“如果,我们俩就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没想到墨离不依不饶,沿着这个话题深入了下去。
白秋月无精打采地拨弄身边的草:“不如何,继续当这个掌门呗。我生来就走着这条命定的路,不是我能选择的……哦,不对。我要做的唯一选择,就是离开萧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太黏人了,我真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除了黏着师父就没事做了呢?”
墨离:“……”
某人忽然有些心虚,低头,和白秋月一起拨弄地上的草。
忽然,远处山野里“啪”地炸响一片红烟花,声音之大,几乎传遍全宗。
二人对视一眼。
墨离快速站起,拉着他的手,就地画传送符:“有邪祟入侵璇玑。”
白秋月瞠目结舌地看着这速度,还没羡慕完,两人已经落在了一座雪山山脚。
迎面吹来的寒风冻得他头皮发麻。
但是地上的那滩血却比这雪景要冰冷刺骨,血迹周围,躺着一把熟悉的钺刀。
他顿时感觉一阵眩晕,眼神失焦了一会儿,顺着那痕迹,忽然撒丫子就往山下的木屋跑。
木屋前一弟子拿着新烟花,见到他跟见到佛祖般痛哭流涕着扑上来:“掌门!二长老他被人下毒了!我们宗内唯一的药老刚刚被人用同样的蛊毒毒死了,怎么办啊!”
他脸上水痕极多,瞬间濡湿白秋月一大片衣服。似乎已经默默哭了许久。
白秋月托着他的胳膊,面色竟然有些苍白:“什么毒?居然如此阴狠。”
墨离从他身边绕过,面色焦急,几乎是跑着到了那人紧闭着眼的床榻边。
室内四五人看着墨离,集体安静。忽然,小木屋传来阵阵尖叫声。
白秋月心脏一疼,大声咳嗽了几下:“好啦,这个也是我!是我的灵识,不要怕!”
他一边安抚着众弟子情绪,一边跟到了墨离身边。
顺着墨离的视线看去,只见萧聚脸色异常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鲜血,如一只人偶般一动不动躺在榻上。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模样,白秋月一时沉默。
墨离扭头,急切道:“药老被毒死了,去请百草宗的人。四大仙门,他们最擅药学。”
一旁的小弟子忽然大哭,“就是百草宗宗主杀的!他们恨不得二长老和我宗门药老死得一样快,要不是二长老及时发现,封住全身经脉……”
墨离霎时一怔,心跳如擂鼓:“你们亲眼看见了吗?这事开不得玩笑,会引起仙门大战!”
门口的弟子忽然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掌门!怀瑜长老他……也中毒了……”
木屋里忽然静得犹如棺椁,只剩下门外大雪纷飞的风声,异常刺耳。
墨离不愧是做了多年掌门,第一个反应过来,夺门而出:“秋月,你先守住青山的脉,我去救大哥。”
白秋月愣愣看着他,刚要回答,怀里忽然瘙痒异常。他拂袖,只见一个小陶人“砰”地落地,木屋里女人娇媚的声音洪亮如钟。
“我认识一个半药仙!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让他救!”
………
白胡子老头将药渣倒掉,慢悠悠从床边站起。
屋内只剩下他和白秋月、病榻昏迷的萧聚三人。其他所有人都去看怀瑜大长老了。
窗外大雪不知何时已停,只有淡淡的寒意依然附着三人的骨头。
“他怎么样了?”
那老头身形佝偻,站起来只不到白秋月肩膀,闻言摸了摸胡子,似乎还悄悄翻了个白眼,“梅花蛊而已。又不是什么无解之症,将婵玄月的人情用在这,你们真是浪费。”
白秋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他又翻了一个白眼,但也不敢激怒这个传说中的“半药仙”,冲他感激地笑笑:“总归是一条人命,不浪费。不知四大仙门竟然还有这么强的药仙,敢问仙人叫什么名字?”
婵玄月从他袖子里跳出来,语气欢快:“万羽!本来他爹娘给他取的名字是万语呢,说他呀,打小絮叨……”
白胡子瞪过来一眼,一树杈给小陶人打翻:“不要仗着你是念仪姐妹我就不敢打你了!这什么场合,我不要面子的吗!”
“哼,谁让你暗恋我们家念仪数十年也不敢追,我早看你不爽很久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万羽的眼神忽然一变,极其严肃地扭头,对偷笑的白秋月冷声道:“你别笑了,病得比这个大块头还重。”
白秋月脸一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