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月顺着声音望去,一道凌厉的罡风就贴着身侧砍下。
他下意识躲,却发现对方只奔着萧聚而去。
萧聚用钺刀抗下这一击,扶着桃树,脸色骤然阴沉:“知安执事。”
知安在月空下的白衣透着一股清冷,一手抱着琉璃箜篌,一手拨在琴弦上,神色讥讽:“连夏二哥都不肯叫了?心虚,怕我阻挠你们?”
萧聚捏着树杈的指节泛白:“你向来不喜欢我。我不想惹你生气。”
知安冷哼:“那你真是猜对了。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孽畜,光是呼吸就让我生厌。”
话音才落,琴弦铮然,又一道凶狠的罡风劈到萧聚胸膛。他反身一躲,想去抓白秋月。
知安却是折扇飞出,扇子旋转一圈优美的弧线将他手“啪”地打开。
“知安执事!”
萧聚眼角泛红,僵立原地,似乎有些委屈。
白秋月扭头想仔细观察局势,却一下被清瘦的白衣抱在怀中。
鼻翼淡淡的清香萦绕,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离我家茉莉远点。既然占卜到他的魂在这具身体里,你就该告诉我,而不是私自抢人。”
白秋月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人怀中挣了挣,却被一把钳制住。
感觉远处桃树下一道呼吸猝然加重,白秋月额头冒汗:“知安执事……我,我失忆了。”
说实在现在两个男人他一个不想靠近。
毕竟他并不是掌门啊!他只是一颗珍珠精!
半点有关他俩的记忆都没有,再待下去迟早露馅。
知安低头瞥他一眼,“看出来了,傻小子。”
话音落,手一松,却是坐在地上,从怀里丢出一管白玉通透的笛子。笛子悬浮在桃林中,月光下闪着奇异光芒。
“你要杀我?”
对面冷不丁道。
“你瞎啊。”
知安只说了一句话,笛子却是自己吹奏起来,配合手上的箜篌琴音,无数道光芒“咻”地砍向桃树下的萧聚。
后者丢出钺,旋转着化解杀气,钩爪从袖口飞出,直取知安的头颅。
知安一声冷笑,箜篌“啪”地弹断一根弦,琴音瞬间尖锐而凄厉。
萧聚和白秋月同时捂着脑袋蹲下,萧聚的影响最重,一翻身跳上树,猛地吐出一口血,钩爪收回了袖。
见血后,知安方收回笛子。
而笛音才停,林中鸟鸣凄厉,“咔咔”声四起。竟然是被琴音生生斩断了十来棵桃树!
桃花的清香灌入鼻腔,眼前落叶落花纷纷扬扬,下雪般埋了三人一身。
白秋月吐出嘴里一片叶子,低头一看,身上又红又绿好不狼狈。
“夏清言!”
一声怒喝,整座桃园瞬间灯火通明,如雷电劈闪得所有人脊背一颤。
三人身体僵硬,朝门口望去。
浩浩荡荡来了上百人,为首是白衣的严肃大长老,脸色铁青。在他身后,司桃淡紫色长裙鬼魅般飘扬,看得白秋月缩了缩,又扫了几眼,与金发带的姜斯对视上。
对方少见地皱眉,眼中担忧之色几乎满溢。
“大哥,你今夜莫要拦我。这孽畜的账我必须清算!”
知安从草地上站起,花叶飘落中,涨红的脖颈和满手青筋越发骇人。
“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你看他入宗五年了,开过智吗?”
闻言,后面追上来的几十个弟子居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似乎都在竖起耳朵偷听。
“而你!你入宗十年了!……十年了,还学不会身为长辈要明事理的道理吗?!”
怀瑜似乎被触碰底线,怒目圆瞪,看得周围一圈的弟子忍不住躲避和他对视。此时,白秋月悄悄后退,往姜斯身边跑去。
那三位大佬依然僵持着,要打不打的样子,似乎没人注意他的小动静。
他刚藏到姜斯身边,就被叽叽喳喳的声音淹没:“秋月师弟!二长老没把你怎么样吧!”“师弟!有没有受伤?!”
我都死好几天了,怎么会受伤。
白秋月暗自腹诽,脸上只和睦地笑笑:“我没事,二长老只是把我带去了藏书阁,说要……恢复我的记忆。”
“真的?!”
几名弟子炸开了锅:“你真的是掌门转世?!”
“我早就说了,知安执事占卜术肯定不会错!你们不信我!”
“那也是怀瑜猜到萧聚在桃林,才……”
弟子们鸟儿般的热切讨论里,白秋月退后。
他悄悄碰了碰安静的姜斯:“嗳,你想我没。”
姜斯看他一眼。声音淡然:
“我又没苍岳那么大本事,想你就将你掳走。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秋月眯眼笑:“他这不是变态么,这可是囚禁。还是和你们在一起舒服,至少把我当朋友看。”
姜斯呆了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桃林,断枝残叶中央,萧聚冷道:“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他必须跟着我,就算拜师也只能拜我。”
知安嗤笑:“哦?本事大了嘛,你看我今天让不让你活,再讨论你这卑鄙无耻的意图。”
说罢他还要举起箜篌,却被怀瑜长剑压下。
“二弟。他怎么说也是我宗族长老,你作为执事,莫要莽撞冲动。”
知安板着脸,忽然软了嗓音:“大哥,……你还向着他。”
这语气却是少见的委屈。
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议论声潮水般一浪盖一浪:“怀瑜长老,您太偏心了!”
“明明就是萧聚的错。”
“就是啊,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举剑对着知安师兄,搞得好像萧聚才是亲兄弟一样……”
舆论一边倒,转瞬间萧聚和怀瑜成了众矢之的。
两人冷着脸。
萧聚扭头,几乎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看戏的白秋月。
后者笑吟吟的表情一僵,扯着姜斯袖子挡了挡。
萧聚神色骤然铁青。
知安发现了这个小动静,将箜篌一收,平复了呼吸:“大哥,你不想让他死,可以。只要三弟答应就行。”
怀瑜皱着眉:“他怎么答应?眼下他连我们这两个大哥都不记得了。”
人群中静如坟墓。
知安又恢复了温润的神态,柔声道:“尸体不是在萧青山手里?让他回尸。”
……
天朗气清,竹林掩映的石路弯弯曲曲。
掌门回归是一件大事。
清晨起床,白秋月就感觉无数道视线在灼烧自己。
他洗漱好出门,惊觉门外不少平民百姓,老女老少,一个个瞪着大眼围了个大圈。
扫了一眼,他微笑着招招手:“早上好啊,起晚了你们没等太久吧。”
姜斯从弟子群里挣脱进来,抓他的手:“你的金丝衣……”
人太多他不好说,白秋月却秒懂,低声道:“没多大事。至少能撑到明天。”
“你真的是掌门吗?”
人群中有人高喊。
……如果是就惨了。
白秋月心中暗道。“今天过后看看,如果我真的记忆恢复了,第一个就丰富咱们的后厨菜系。”
众人爆发一阵欢呼。
璇玑宗弟子饭难吃确实是四大仙门闻名的。
经常有生米粒,糊鸡蛋,难嚼如树皮的肉块,还有那碗盅汤,咸苦里伴着一丝馊臭味。投诉到长老,两个剑派舞刀弄枪的也不会整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导致宗里饭菜一年比一年难吃。
他本还在这么思索着,忽然眼前一片模糊。
“夏大哥,将他带到阵法中央吧。”
不知道谁在外面说着。
好熟悉。可是……好远。
他头脑一阵钝痛,疯狂锤了锤,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手却被人温柔拉住。
“只有和尸体有联系者才会有这么大反应。”
苍老而欣慰的声音。貌似是怀瑜。
怀瑜?夏清远?
……大哥?
“出去,出去,不要干扰了掌门。姜师弟,把他们拉到圈子外!”
有人十分焦急地厉喝着。
白秋月明明感觉刚刚还在山门前,现在却莫名其妙在地上坐着。
身体表面蛊虫狰狞地浮了出来,个个痛苦扭曲着,好像被什么夺走了生机。
他……也像被什么夺走了生机。
好痛啊……好痛。胸口好痛,心脏是不是裂了?蛊虫肯定把他咬了,为什么身体这么沉……一口锅。好痛苦啊……
他看见眼前一片血红,莫名觉得找到了救赎。
死了是不是就是救赎?太痛苦了,活着太痛苦了,修炼成人怎么这么折磨啊……
这句话,是他最后一个意识,回荡在脑海久久不散。
等他再次醒来,眼前一片寒霜。四四方方的棺材咯得他腰酸背痛,他忍不住咳嗽一声。
“这是……寒冰阁?”
刚呢喃着,眼前就恢复清明,直直对视上一双眼。
这双眼的主人血丝遍布,英俊挺翘的眉眼满是疲惫,脸色苍白地盯着他,似乎害怕错过他一分一秒的表情。
……糟糕。
白秋月隐约想起了为什么睡在棺材里,僵硬地转移目光。
果然周围围了七八个人。
知安的折扇也不摇了,扒拉着棺材,急切地看他:“三弟?三弟,你醒了,没事吗,哪里疼啊。”
……掌门的身体岂是凡人能比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嘶哑道:“……不疼了。”
怎么办?全身不仅仅分毫伤口没有,又灵活又熏香的,静脉甚至隐隐有充沛的灵气。
他痛恨自己没有办法装晕,好逃避修罗场。
萧聚察觉到他刻意躲避,忽然冷声道:“白秋月。”
名字的主人手指一颤。
他颤颤巍巍出了棺材,被知安扶着站到地上。却始终不敢抬头。
“……我头疼,要休息一下。”
对方却逼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