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长鞭飞出,直越过众弟子打上那人的手背。
白秋月只感觉胃要被顶出来了,再睁眼却是到了一处静谧的书房里。
这书房还没点灯,几十排巨大的书架层层罗列,独属于书阁的檀香味钻入鼻腔。
他被放在一张木椅上,惊魂未定:“你把我带到藏书阁做什么,大长老可还没同意你……”
萧聚安抚地拍他手背:“不需要他们的同意。以后,你隶属于我修派,首席大弟子。”
这语气却是从所未有的温柔。
白秋月:“……二长老,你…”您没受什么刺激吧?庆城捉妖回来后,被伤到脑子了不成?
萧聚神色却微微一凛,放开他的手:“我先解决他们。”
话音未落,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他看着空落落的书房,忽然觉得极其荒谬。
“哎,主人,这二长老和你什么关系?”
白秋月低头,正和袖子钻出来的小陶人对视上。对方白瓷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双手扒拉着他的腰带。
“本来是正常的。不知他最近又抽什么风,把我认作他师父了。”
白秋月站起来,环视这一众书架。
婵玄月被他紧紧捏在手上,两根纤细的胳膊抱住他大拇指,“师徒恋?好玩。你喜欢他吗?”
白秋月找到了门口,听这话差点摔跤:“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这很可怕知道吗,不许这样问了。”
婵玄月:“那你对他什么感觉啊。都这样了你还不跑,默认享受。”
白秋月:“……你成鬼之前是不是很爱看话本?”
婵:“哪个女人不爱看。快告诉我,你讨厌他不?”
白秋月:“……”
他没说话,只拍了拍门上的锁。收回手掌,全是灰。
“救一下你主人吧,主人没带剑也没带符纸。”
婵:“哇哦,玩儿囚禁。”
“……”
他就知道该自力更生。
天色很快暗沉下来,寒风瑟瑟。
白秋月坐在藏书阁顶楼的木窗边,吹风发呆。整个藏书阁共三层,走遍了,全是灰和锁链。看起来已经闲置小半年。
“你作为全庆城闻风丧胆大厉鬼,本事呢。”
他懒洋洋靠着木椅,就着落日夕阳,戳手里的陶人。
婵玄月嘻嘻一笑:“我的怨念就是我的本事。现在大仇得报,对人间没有憎恨了,自然也没有本事了。”
她看着对方一脸想戳死她算了的表情,立马严肃:“不过,所有低我等级的小鬼都怕我。打鬼怪的时候我可以助你。”
“你能打几个?”
“哈哈,放眼天下,还活着的厉鬼不过三两个。比我强的再没有了。”
意思是就是她能打所有。
白秋月严肃的表情稍霁,再往窗外发呆眺望远山远水远亭楼时,一道黑如山峰的影子闯入视线。
那影子似有所觉,在橘黄色夕阳下抬头,灼热的目光直直和他对视。
“……他居然没有受伤。”
白秋月低头,躲开那人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戳婵玄月的满头铃铛:“你说,他多久会发现我是走尸的真相?”
婵玄月抱住他的手指,不给他作乱:“两天吧。主人,你这层金丝衣法力好高强,要不是我和你定了主仆契,我都看不出。”
白秋月喃喃,“两天……”
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嘻嘻,不要担心,主人。我认识一个半药仙,他在皇宫任职的时候欠我一个人情,你可以找他帮你造一具新的……”
顶楼的木门“吱呀”推开,一道黑沉沉的身影走了进来:“你要造新身体么?”
屋内两人俱是一颤,小陶人“叮铃当啷”逃到白秋月袖子里,露出脑袋盯着他们。
白秋月默不作声将小东西收好,站起身,“左右也快**了,迟早的事。”
真是好死不死,方才讨论何时被发现,眨眼间就露馅。
只是不知道这人怎么走得这么快。这可是三楼啊,他用了法术飞上来的不成?
萧聚踩着绚丽火红的夕阳,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他依然是白天那副打扮,黑衣高冠,长发整齐地束在耳后。神态却比白日柔和许多。
“……怎么从来不与我说?下次有什么麻烦,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这语气却是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真挚。
白秋月一步步退到窗边,用手推他的肩膀,保持安全距离:“关于我的身份先不谈,这个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把我放在什么地位了?”
和司桃剑拔弩张的一幕依然鲜活,而且一下午他在藏书阁平安无事,也没有人来寻。无法想象他用了什么手段才让司桃顺服。
萧聚歪头,“……啊,是我忘了。你现在,不记得我们的过往。”
果然如他所料,现在被当作掌门师父的替身了。
白秋月摸着背后的丝带,随时准备防卫对方的突然袭击。
萧聚却往后退了一步,一手钩爪飞出,“嗤”地点亮书阁里的烛火架。
满面亮堂。
白秋月惊疑不定,“你这是…”
话刚落,就被他拉住袖口,牵着往一楼走去。
“师父,我们可以没有过去,你在身边,就好。”他回头,眼神温柔,拉着他的力道却紧张而强硬。
感受到袖口里一只脑袋好奇地探出,白秋月面不改色给她按了回去。“姜斯说过,有人找到了掌门的魂魄。所以,你现在认为,这个魂魄在我身上,现在又想拉着我走,想去你和掌门相处过的地方,唤醒我的记忆是吗?”
萧聚好似心尖被人扎了一针,脚步微顿:“是。”
语毕,他居然少见地没有还嘴,或者嘲讽,甚至没有在意他身为一宗之长的尊严。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好像曾经无数次这么等过谁。
等师父训?
觉得自己荒唐,白秋月笑出了声,又立马严肃道:“你打算怎么做?”
他对自己的过往不太清楚,但自己不是他师父,或者说没有和他的记忆这一点千真万确。
无论如何保住下限,知己知彼,到时被拆穿还有机会反击逃跑。现在就先演一会。演到下山,离宗。
萧聚在他走进了藏书阁一方露天小院,在夕阳下,慢慢摩挲他的手掌心:“如师父猜想的一样。先从第一个场景开始回忆吧。”
院内早园竹和白玉兰的清香味钻入鼻腔,在暖橘色的阳光下,分外静谧,如世外桃源的一方僻静小角。
绿葱葱的竹林边,散落许多精致干净的石桌和石椅。
面前的东西对他来说全然陌生。
白秋月藏住眼睛里诧异的情绪,平静道:“这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你和他……在这里做过什么?”
萧聚好像对他没想起有些忧伤,紧紧牵着他坐下:“师父喜欢早晨在这阅读书文卷籍,这里,会垒起高高的四五叠。”
他比划完了,低头,“而我,会在巳时和午时分别来送一次吃食。有时是桂花羹,有时是枣泥酥,还有金橘。”
这语气是白秋月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他的神态和那夜亭子、寒冰阁很像,专注深情,乃至非常的……羞涩,就好像……在说着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时刻。
白秋月还想细细观察这个新奇的发现,却正好被他抬头捕捉到。
萧聚眨眼,“想起来了吗?”
白秋月若无其事别开眼:“……有点眼熟。很熟悉。你再与我多说说。”
眼熟是因为……水母精跟他讲凡间书生狐狸的爱情故事时,有个类似的片段。
不过,片段里小狐狸是纯骚扰书生看书,在怀里撒娇,没有带食物这样温馨的画面就是了。
萧聚眼一亮。
“师父喜欢看符修和占卜术的典籍,很多举世创作就在这间藏书阁里发明的。”
他牵着白秋月的手。
白秋月看了手一眼,悄悄挣出来,却又被猛地攥紧。
抬头,二人对视。
“过去,掌门喜欢与你牵手?”
他先发制人。
萧聚眼一敛,松开了手:“不是。师父你只待我如寻常弟子。”
嗷,单相思。
白秋月底气足了,微笑:“那便按回忆里做的就好。这手也不必牵了,免得干扰我的记忆。”
萧聚默不作声在前面带路,直到了一处桃花园。天色渐暗,在深蓝色的夜空,他用钺刃挑起一点黄色焰火。
“……这里是?”
“北辰山洞洞口。”
他说着,指了指天空隐隐约约的繁星:“这个是你最喜欢的占卜景地,你说过,‘南靠桃林,北挨繁星,纵使修炼入魔,死在其中也心甘情愿。’”
咱家掌门还是个修炼狂魔啊。
白秋月微笑:“嗯,确实是个好地方,能闻花香,能赏星辰。”
萧聚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白秋月在其中似乎看见一丝悲哀。
他忽然全身不自在,咳嗽一声:“我爱去的地方你差不多给我看完了吧。有没有喜欢的挚友?或者人呢?”
苍天,入夜后再与这个恋师逆徒共处一室,指不定今晚就要……交代了。
萧聚似乎全然没察觉他的小计谋,只低眉顺眼道:“你有两个大哥,他们……应当是很想你。”
“两个?……”
思考了一下宗内“墨”姓者,白秋月皱眉:“没有男子姓墨。……墨离不是真名吧。”
“不错。他姓夏,我的姓。”
一道冷峭如冰的声音自二人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