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之上,少年面容下,青涩中独有的稚嫩,眼中的期许崇敬溢满,一如既往。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无声的纠结,他的心在动摇。
——《天光》
宋清池没有说话,顾瑜安跪伏在地上也不敢多有动作。
忽然一道灵力拖着人向前直到宋清池的面前才停下,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的扫去路上沾染的飞雪,然后是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身体,游走在经脉之中。
这一瞬间顾瑜安愣住,都不知该如何,师徒相见的这幅场面不在预计之中。
宋清池闭关五年出关,得知自己弟子是如何不思进取、吃喝玩乐、懒惰成性时都不该是现在就这,温柔的替他除雪,替他探寻经脉的状况。
毕竟他也曾听过师尊曾经的威名,那时师尊自创守天剑,在宗主孟衡竹的建议下作为教习长老教导那些天才弟子。
只是某人教习严苛,动辄打骂,不出十日,那些弟子跑路的跑路,回自己师父那里告状的告状,到最后竟是一个人都未留下。
至此剑宗就多了个宋仙尊后继无人的说法。
可对一般的宗门弟子都是如此严厉,对自己的弟子却……
除非是,宋清池想着秋后算账,又或者是他其实本来就不在意看重顾瑜安这个弟子。
想到此处,又想着宋清池一向清冷无私的性子,怎么着都是后面的这一个答案。他不自觉抿唇,心中说不上的难过和失落。
“师尊……”这两个字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周身温和游走的灵力骤然暴动,凌厉凶残的掠过身体各处,疼痛剧烈炸开,细细密密的刺痛绵延不绝。
疼,太疼了,好疼,疼的想就此了结。
原本的跪姿早就维持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细密的汗糊了满脸,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是没有的,心中之前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咬住唇,将求饶声、痛呼声、呻吟声都通通咽下。之前还在想师尊是否不重视他,现在真罚了自己又承受不住。
可还是疼,疼得他觉得哪怕想说话都不定能发出声音。时间在此刻无疑是无比漫长的,不知经历多久,直到自己的意识都模糊不清。
粗重的喘息声下是顾瑜安想说却始终踟蹰未言的两个字。
“师尊。”他叫着,声音很轻,几乎同屋外肆意的风声融为一体。
又是不知何时,原本凶残的灵力再次变得温和,细细梳理刚刚拓宽的经脉,疏散体内聚集的杂质,周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灵力慢慢反哺自身。
清醒了,顾瑜安的意识也清明了。
然后人立即就爬起身来,想拍开宋清池的手,想远远退去离开。
可站起来后他便动不了一点,目光被迫对上宋清池的视线。
他的眼眸里平静如水,又带着点看不出深沉,再然后顾瑜安就看不清明,眼中聚起朦胧的雾气。
他并不害怕师尊,当然也不怕他所降下的惩罚。
可是他知道拓展疏通经脉的好处,更知道替人这么做要耗费的灵力巨大,精力上更甚。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子,宋清池都做到这样一个地步。
若是以往倒也没什么,可宋清池现在在入尘。
虽说入尘之人灵力十之有九回丧失,也有例外的,可剩下的十分之一也不会好到哪里。
要么是灵力之前存下的,之后不能在吸收灵力,用一点少一点。要么就是能吸收,吸收速率还比不上刚入门的弟子。
顾瑜安不知道宋清池会是哪一种,但无论什么现在灵力对于他而言都是十分珍贵,不该,不该用在他的身上。
当他自己能动时,宋清池自然也结束了。
双膝砸落在地上,他低头俯身:“弟子不孝,劳烦师尊费心。”
“你在怕我?”
“弟子没有。”
没有过多解释,顾瑜安也总不能当着人的面说,你就现在的灵力呈什么强,还用来做这做那儿。
显然宋清池确实不在意自己的那点灵力,他又用灵力将人扶了站起来,顺带还施了净尘诀,方才的狼狈模样半点不见。
顾瑜安想自己是没立场管宋清池的,但总有人能管,什么时候也去说道说道。
“这几年修炼如何?”
“弟子……”他有些紧张,想到自己在宗门里的名声,又想到季文望的毒舌,在宋清池面前定然是如何的添油加醋。
双腿发软,忍不住又是要朝着宋清池跪去。可灵力将人托举着,没有让他得逞。
眼见着宋清池就要皱眉,只好解释道:“师尊恕罪,是弟子愚钝,所以这些年修为并无寸进。”
顾瑜安低着头,不敢去看宋清池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师尊就忍不住慌乱。
这样的说词太假,宋清池是不会相信的。
六年的时间,就算是刚入门入门的小辈,再差的在如何没有天资的也该不止于此。何况,自己还是当年入门比赛中天资出众的那批人。
果然,下一刻,他道:“顾瑜安,你在欺瞒。”
语气平静,那只是在陈述着已知的事实。想抬头去看看,看看宋清池现在的神情。
他是在失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还是不敢,他害怕失望,也害怕那样的平静。
周身阻挡的力量消失,这次顾瑜安顺利的跪在地上,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心中一沉,沉默半晌斟酌才道:“弟子没有师尊管束,师叔又是宽容,弟子就一直沉迷玩乐,荒废修行。”
原本定格师尊翩长素衣上的视线控制不住的上移,就在这样的惊恐下被迫与仙尊的视线对上,来不及看清人的神情,啪的一声,头向右侧偏转。
这一下打的不重,那只是来自师尊的警告。原本还编着的无数的言语,想着一点点寸进,再说出个令人相信的谎言。这一下后,顾瑜安有点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打断,不得不将还想说出的,那些不着调的话咽下,默默回正,抬头垂眸,放在最方便人动手的位置。
“不说就罢了,那就算你荒废玩乐,”宋清池下了最后的定论,没有深究。
他松了一口气,两边紧握的手慢慢松开。
又听人转过话题,“东西都收拾回来,也不必去山下的住处,在我院中挑间房住下。”
“至于你叔师的礼物,”宋清池停顿似在思量,“你自己拿去放在屋中。”
“弟子遵命。”
“嗯,”宋清池应声,起身时又道,“修仙一路艰难,容不下闲散玩乐,你自幼天资不错,不该虚度光阴。你若还想走这一道,自己好好反省,日后还是如此,我不会再纵容你的脾性。”
明明什么都未说,但师尊似乎什么都知道。宋清池就立在人的身前,他知道,他在等他的答案。
许久,顾瑜安才答:“弟子知道。”
身前拂过一场清风,眨眼间殿堂上归于寂静。只是掩盖的门扉下,空气中萦绕着青竹的气息,很淡很淡。
屋外的又渐渐下起细雪,天空中是灰沉沉的云层,无论是在何处,冬日都是一样的不肯饶人。
……
宋清池只收过那一个弟子,名叫顾瑜安。
那是他下山历练时路过其他地方时救下的孩童,整个魔气缭绕的村庄中,血迹四溢。地上全是被掠杀啃食的尸体,顾瑜安,只差那么一点的距离也将葬身在魔物的手下。
被救下来的小孩不肯跟着后到的当地驻守弟子离去,只是小心翼翼牵着宋清池的衣角躲在身后。苍白的小脸上沾染着鲜血与尘土,眼中忍着见父母惨死时的泪水。
他心软了,将小孩带回宗门,安置在外门的杂事院,给他一个落脚成长的地方。
那时的宋清池觉得自己同那个孩子今生的缘分也该是就这般,修仙一道时间枯长而变数不定,漫长的岁月中历经的是普通人的一世又一世。
直至两年后的入宗选拔赛中,小孩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从一众的世家子弟、天才中脱颖而出,挤进内门的门槛,有选择拜师的权力。
他就那样毅然决然地跪在宋清池的面前,不见任何的迟疑。
宋清池是谁?是九州的第一天骄,天下不知剑宗也知他的仙尊。自他立峰以来想拜他为师的弟子不计其数,至今座下依旧无人就能知道他的意愿。
他并不想收下任何一个弟子,除开自己还有愿望没有完成外,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的师尊,他教不好一个弟子的。
所以他没有应下,可是顾瑜安就那样坚持的跪在那里,丝毫不动。
没有在意周遭轻视不屑的目光,没有在意旁人在那里的窃窃私语,没有在意所有人都选好归属。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他自己,从始至终的跪在那里。
那些长老们都在劝小孩放弃,不要执着。他跪在那里不肯应声,到天色的落幕,到明月的高升。
浅淡白黄的月光下,那里只剩下一道孤长的影子。
这样的弟子很久之前的每次入宗的选拔中总能见到,因为人人都想能成为那个特殊的人,他们想着自己诚心总能感动宋仙尊,让他动容收下自己。
可惜对宋清池而言没有任何作用,渐渐的这样的例子也就没有,也没有人不识趣的去找他拜师。
宋清池在月色中悄悄离去,他并不想为顾瑜安破例。
呼啸着的狂风戛然停止,温温和和的拂过小孩的发丝。顾瑜安若有所觉的抬头,看向的地方空无一人。
他就那样跪了整整两日,直至自己身体虚脱都险些支撑不住自己。那些管事长老们看着心疼,不是没有强制把小孩带走的方法,可没人能忍心就这样抹去一个孩子的赤忱。
宋清池还是来了,他被孟若竹派遣过来,让他给小孩最后一个决断。
清风徐徐,温暖的阳光下,小孩抬头仰望仙尊。他的眼中依旧明亮且真挚,却不带丝毫的欣喜,似是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结局。眼中闪过几分失落,剩下的全是崇敬爱慕。
宋清池见过很多这样处境的弟子,却无一人的眼神是这般的澄澈,只为自己而来。
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抿着唇,眉头皱起不知所措。
“弟子拜谢仙尊。”顾瑜安低头缓缓向他叩首,决定自己的命运,“愿仙尊日后安好,仙途顺遂,所愿皆成……”
宋清池也不记得自己那时是怎么收下他的,或许是被那样的眼神触动,或许是那最后的祝愿。
他说:“我不会是个好师尊,我也没有时间教导你,我也教不好你。”
他说:“顾瑜安,以你之姿去其他峰下只会强于困在我这里,你若执着日后莫要后悔。”
然后的然后,他的座下有了唯一一个弟子顾瑜安。
如他所言,他很忙,他要担负着魔尊的担子,他在不停的奔走在不停的闭关修炼,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放在那个小孩身上。
顾瑜安被宋清池托付给自己的师弟照料。
他不知道顾瑜安真正的秉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都还未相处过几日的弟子。
18岁的少年迎着山中的风雪而来,殿堂之上,他的身形单薄,容貌早已同当初的小孩不再相像。
可是跪在下首看着宋清池的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当年那般的澄澈、炽热。
原本就差那丝丝灵力,可在瞧见少年蜷缩在地混沌的眼神,听着他压抑着的低低痛呼,微弱的一句句呢喃般的师尊,宋清池没能下去手。
顾瑜安不知道自己切切实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甚至连收尸的棺椁宋清池都回来提前给他备好。
他在屋中枯坐半夜,脑中回想着少年拜师的那一幕幕。他还是不明白,自己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子为何在这几年内荒废至此,又是为何会在日后残害同族,放魔尊降世。
终究自己不是一个很好的师尊,见着自己弟子的第一想法不是好好教导,引导他走向正道,而是直接动手。
宋清池望着窗外,主殿中的灯火透过门纸透出来,暖黄的光照应着屋前的石阶。放出神识看去,殿中的少年身形纤瘦,跪的笔直端正。
他没有用灵力护着自己,实打实的跪着,一如当年拜师时一般。
夜色如墨,透过远看去,山顶至山脚,可见零星微弱的灯火,若隐若现。
寂静长夜明灯,照归处寻归途。
屋外吹起一阵寒风,风雪裹挟中敲响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清脆的铃声一直响起,传遍院中的任何一处。
宋清池抬眸看向风铃挂着的位置,他忽的记起来,这个铃铛还是那时他送给自己的拜师礼物。原本是作为一个剑穗,但他的本命剑基本不用,上面也从不戴任何的饰品。
于是他将那串铃铛递给顾瑜安,说是既是礼物,你就在这院中选个喜欢的位置挂着。人在时可见,风动时可见,耳目皆可见。
于是少年欢欢喜喜的在院中看了许久,最后带着点大胆的试探,小心翼翼将那串风铃挂在他房间前的屋檐下。
孤静的山顶小院中,那串铃铛就这样轻轻晃动,声音清脆悠长,人在时可知,人走时亦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