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薄雾朦胧,山中岁月转变,天地欢庆,青白交错间是场盛大的迎接。
——《天光》
今年的冬日亦如往常,大雪纷飞,山间的冷意刺骨。
顾瑜安倚靠窗边小案,有些许出神望着落下的飞雪。
屋中是平日里结交的狐朋狗友,三三两两围聚在火炉边,炉上温着修士常饮的清酒,烤着些瓜果,偶尔聊上些还能让人提上兴趣的话题。
“幻雾秘境进去不少人,结果你们猜怎么样,最后出来的竟是连十人也不到。”
“怎么可能?之前不都说这秘境最温和的,不仅资源多还没什么危险。”
“不信你去问,以前确实是这样,不知从那一年起,反正这三年来,每次进去出来活着的就没几个人。”
“你就吹,反正我是不信,真要命的还有那么多人?”
“不信?不信你就去问顾师兄,各个宗门商议去的人我们不清楚,回来多少,顾师兄肯定知道真假。”
顾瑜安嗤笑一声,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边,手指轻叩着桌面。
“天材地宝谁不想要,往地上丢点垃圾都还有人捡,好东西就摆在那里,你们不心动。”
“是是是,还是顾师兄有远见。”
“废话,顾师兄是我们能比的。”
这样的恭维之言听多了就索然无味,他也懒得和他们多说,目光移向窗外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几片飞雪落在手背上,轻微的凉意让人回神,抬头远看,不由震惊,又被山风拂了满脸。
屋外风雪依旧,只是远处山峰间重重树木随风而动,片片积雪散落,未及落地就消失成雾化作朦胧的轻纱。
瞬息之间,山间的雪白变成青葱的绿海,而后,是片片金黄、又或是枯败的树叶被风带起,转眼间消散于尘埃。
屋中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阵阵暖风从窗户吹入,所有人都不由看向窗外的远处。
半晌,顾瑜安才回神,有点不可置信,还有些许的茫然无措,耳边就蓦然传来他们的声音。
“剑峰活,活了?”
“你傻呢,那是宋仙尊出关了。”
“仙尊出关了?那顾师兄不就要……”
他的目光转向刚刚说话的人,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
周遭似乎都安静下来,顾瑜安舒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才道:“你们先回去吧,今日我还有事。”
随即不等他们反应,就先一步跑出屋外,远远望向那座死寂已久的山峦,分明屋内屋外所见景色都差不多,却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不一样。
眼前划过一道人影,御剑而去的人在经过顾瑜安时停下,看了一眼立即就朝大殿的方向去。
“你师尊出关了,师叔我先去,具体如何后面会通知你的。”
顾瑜安低头拱手行礼应下,可让他老实待在这里等消息,只能说这是不可能。
宋清池这次出关的动静可不小,甚至是称得上声势浩大,不止整个剑宗内,连其他的宗门都能察觉到这边的异象。
宗门广场上聚集的弟子愈来愈多,原本有些还在闭关的弟子都被各自朋友轰炸出来,准备下山历练的也暂缓行程,都想来凑个热闹。
“诶,不是,这样我们真能看到宋仙尊御剑去大殿吗?”
“不知道啊,你去问问呗。”
“……”
“不是,你踩着我脚了。”
“对不住,对不住。”
顾瑜安就这样混在人群中,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这样就想能看到师尊?他有些想笑,以宋清池现在的实力,都不需要御剑这一说。
就剑宗现在的范围而言,想去何处,不过都是一个意念的事情。
仰头望着天空,想嘲笑他自己不也是一样,不也是想着万一真能看见师尊能从这里经过?
说来也真是可笑,自己身为宋清池的亲传弟子竟是连自己的师尊都未见过几次,也不对,还是偶尔见过几面。
那时的宋清池刚外出处理完魔族的事宜,他也是混在人群中远远看过,还未及上前问候,便又被叫走。
然后又是某地出现棘手的魔物,需要宋仙尊的帮忙。又或者魔尊封印的何处出现问题,需要宋仙尊前往商议。到最后宋清池闭关修炼,一心冲击境界。
总之来说,他的师尊很忙。
忙到顾瑜安拜入师门的六年来,仅仅与人相处不过几日,他什么都还未来得教,就把人托付给自己的师弟季文望,顾瑜安的师叔。
天空中划过数道匆忙的人影,直至最后的剑光划过,也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宗主的弟子孟黎出来喝散人群,众弟子们才不情不愿的离去。
身边的人渐渐离去,站在原地不动的顾瑜安就显得异常的突兀。
他在犹豫,已经很久未曾见过师尊了。如果这次师尊出关又忙起来,那日后能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可是他又是害怕的,整个剑宗上下有知道宋清池多强大厉害,天资卓越的,便有多少知道宋清池收入门下的弟子顾瑜安顽劣不堪,不思进取的。
顾瑜安就是宋清池最大的污点。
何况见到宋清池后又能怎么样?是去面对师尊看向他时陌生的眼神,还是当着面听那些长老告自己的黑状?
“师兄,”顾瑜安开口干涩的叫道,“我想上去拜见一下师尊可以吗?”
"不用进去,就远远给师尊叩个头,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亦知晓轻重,不会打扰的。"
话明明是开口就后悔了,偏偏又是开口后心中就多出无尽的期许,后面的话便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低垂着头,心想,自己也是胆子大了。又想,却不知该想些什么,心中忐忑,全等着孟黎的回复。
顾瑜安的名声在宗门上下如何孟黎自然略有耳闻,但他看着人的视线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和我上去,宋师叔还在和长老们议事,结束后我会禀明。”
说着孟黎看着人的可怜的样子,似是有些于心不忍,又补充道:“议事不会很久,宋师叔知道你去会见你的。”
闻言顾瑜安正准备行动的身子不住一僵,其实,殿外远远拜见也就够了。
进去直面师尊,呃,真的大可不必。
大殿外的弟子早已被遣散,只留下顾瑜安和孟黎二人。
殿中各长老的商议声不曾避着他们,偶尔听几句不过也都是近来魔族的动向,又或者某处出现异常,什么宗门之间的龃龉,顾瑜安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觉无聊。
目光看向殿内,这个位置不好,宋清池的身影只露出小半,还时不时被走来走去的张长老遮挡。
“无事,只是到了入尘。”
殿中传来熟悉且久违的声音,顾瑜安心神一震,而后比欣喜更先到的愕然。入尘一事,他还是知道些的。
入尘,那是迈入至高境的最后一关。凡是修炼到这个地步的强者几乎都要经历的一个劫难,届时十有**灵力尽失法力全无,让他们去人间,入凡尘。
无人知道自己该经历的劫数是什么,但在天地法则之下无人能反抗。能过则迈入至高境触及飞升的门槛,不能过轻则终生境界止步于此,重则困于劫数中不得善终。
只要入尘,快则几日几月,若是慢下来多则几年几十年都可能。
而且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大能都折在这上面,入尘能成功进入至高境者也不过十之二三。宋清池现在是各宗间已知战力最高点,也是震慑外族的关键所在。
倘若魔族知道宋清池现在的情况,还不知会如何猖狂,又会如何想趁此机会杀掉宋清池。
他不敢细想,可不得不细想。
直到殿中的各个长老都已离去,顾瑜安还是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办。宋清池此次出关场面之大,届时各宗都定会派人前来问候。这些能推掉一时,后面需要人时总不能还推脱。
再回去闭关?那应当是不可能的。入尘一事总归要解决,就现在魔族的动向也不允许宋清池这般。去人间入尘?身为普通人去游历?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遇到那……
“顾师弟,顾师弟?”孟黎在叫他。
顾瑜安才猛地回神,不知道该说什么,讷讷回句师兄。
“师叔们都走,宋师叔已经回剑峰了。”
“啊。”这下他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宋清池直接回去竟是连见他一面的想法都没有。
见人失落的情绪明显,孟黎才不确信的开口:“你没听到后面的安排?”
“?”
“师叔让你回季师叔那收拾好东西,下午就回剑峰去。至于不见你,应当是师叔还有事要处理。”
“嗯,你这些年的情况,季师叔如实说了些,宋师叔面色不是很好。”孟黎话多说到这地步已经很大限度了。
见他不动,半晌后又补充:“宋师叔平日里很好的,你,应该也不用担心。”
人生的大起大落顾瑜安算是体会到,真想把孟黎打一顿,每次说话都大喘气一样,说一半留一半。
……
现在的顾瑜安也是真的想撕碎季文望的伪装,就是一个笑面虎,当面背后两副模样。
“怎么不高兴?我可没告你黑状。但是嘛,你师尊问了我,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不是。”
季文望没个人样的靠在他屋中的榻上,面上还带着虚假的笑。
他深深吸气,压下心中他耽误自己回去见宋清池的烦躁心情,挤出僵硬的笑容:“师叔向来心疼弟子,弟子还要多谢这些年师叔的照顾,怎么会不高兴。”
“何况确实是弟子有错在先,师叔能替弟子美言已是很好。”
“这就是嘛,我就知道师兄收的弟子肯定是个懂事知礼的。”季文望眼中的狡黠不散,看向顾瑜安时的目光更甚。
不知怎么的眼皮突突直跳,顾瑜安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人指不定又在想什么阴招。
"师兄出关突然,没准备什么礼物。不过嘛~之前师尊留给我的宝物还在,你一会就替我送给你师尊如何?"
说着,他手朝桌案上一指,顺势看去,先入目的一个透明的容器盒子,然后就是清晰可见的一把黑色长条硬木制品。
哈?
“师爷留下的宝物?”
季文望点头:“起先大师兄找我要,我还舍不得给,便宜你了。”
“师叔,你就直言,是早看我不喜,还是早就想收拾打我一顿!”
“知道还问?”
“……”
剑宗还是有规定的,门中除开长老还有急召时可御剑,平日里都不准弟子在天上飞来飞去。
至于原由,除开重要的锻炼弟子心性体质外,还有便是先前某位弟子眼神不好,练习射箭时误将御剑的师弟当成空中扑腾的大鸟射了下来。
以前在宗门内这样走走并不觉的有什么,可现今抱着那个透明盒子走在路上接受全宗上下弟子围观的顾瑜安,回到当时把射箭的人打一顿,连带着御剑御得上下起舞得人也来上一顿。
东西都收拾好放在储物袋里,偏偏这东西,季文望设过禁制,不让装,也不让遮,只能自己捧着这东西走回剑峰。
分明是冬日,天空还飘着细雪,他脸上的燥意怎么都散不去,脸红的滴血,偏偏其他还其还什么做不了,只得默默加快脚步,早点回到剑峰。
今日这出怕是要不了多久又会传遍宗门,嘶,到时候就不知道那些八卦的弟子又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顾瑜安的名声怕又是不保。
去时剑峰何样,回时依旧何样。山腰的那棵大树仍然青绿,灵池中的几尾小鱼不变,花圃间的草木,还有那屋檐下的风铃依旧。
到时已是黄昏,可惜这里的冬日没有暖阳,看不见云霞,看不见霞光照进屋中人影上的样子。
屋中之人显然是等候已久。
迈入山门,迈入庭院,在最后一道门槛前停住脚步,他心中惶惶,有点不敢进去。
然而脚比自己更英勇挪了进去,行动比脑子快,身体比心灵更诚实的做出了选择。
那一瞬间,顾瑜安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上座人的位置。
蓦地就对上宋清池地双眼,眼中似乎有冷厉的寒霜,有看破人心的力量。
他也在盯着自己?意识到的瞬间慌乱低头,双膝跪下,手中的盒子差点掉地上。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将手中东西放在一旁桌案上,俯身叩首。
“弟子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