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渊山脚的战场，方才短暂的死寂还未消散。
肖寂怀抱着浑身虚弱的沈倦，周身漆黑魔气牢牢撑开，将怀中之人护得密不透风。“谁——也——不——准——伤——他。”这句话还残留在空气之中，余音未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二人身上。岳浮川持剑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一丝希冀，只盼肖寂能够就此倒向正道。
立于魔物阵列最前方的骨煞，身形瘦削如枯骨，灰白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嶙峋骨架之上，眼窝深深凹陷，两点幽幽鬼火在眼底摇曳跳动。他素来沉默寡言，不发半句言语，枯瘦凸起的爪手缓缓抬起。周身翻涌出浓稠如墨的灰黑色魔雾，这并非攻击肉身的杀伐魔功，而是他赖以成名的惑心咒之力。
骨煞将自身灵尊修为十成十尽数催动，体内本源魔元毫无保留奔涌而出，凹陷的眼窝之中鬼火骤然暴涨。丝丝缕缕细如发丝的暗黑咒丝自他掌心飘散，在空中缠绕盘旋，如同无数无形的毒虫，穿透肖寂周身的魔气屏障，直刺他的识海深处。
肖寂本就被旧有的惑心咒长久禁锢神魂，心神刚刚为沈倦爆发出一瞬的挣脱，识海防御正处在最薄弱的缝隙，根本来不及筑起心神壁垒。
“呃啊——！！”
猛烈的咒力狠狠扎进神魂，肖寂浑身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新旧两层惑心咒在他脑海之中疯狂碰撞撕扯。抱着沈倦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泛白，手臂肌肉突突跳动。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喉咙之中溢出压抑而痛苦的闷吼。理智还在拼命抗争，身体却已经开始不受自己支配。
骨煞倾尽全部本源施展咒术，代价同样反噬己身。他枯槁的身躯剧烈抖动，灰白皮肤下的根根白骨隐隐开裂，一口漆黑魔血从嘴角缓缓淌落，灵尊的本源被大量耗损，身形晃了几晃，轰然重重栽倒在地，浑身气力流失大半，奄奄一息地伏卧乱石之间。这场强行施咒的过程短促迅猛，不过数息之间便已经完成。
反噬倒地的那一刻，最后一道咒丝彻底钉入肖寂的神魂。
属于肖寂本人的那一点清明，被狂暴的惑心咒彻底镇压淹没。
他怀抱沈倦的双臂，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松开。
沈倦毫无支撑，身子微微向下滑落。肖寂眼底那点挣扎的光亮彻底熄灭，蒙上一层死寂空洞的灰蒙。周身魔气骤然暴涨，他不再看怀中之人半分，身形腾空，化作一道漆黑流虹，径直朝着岳浮川猛冲过去。长剑在他手中嗡鸣震颤，招招狠戾决绝，每一式皆是搏命杀招，再无半分旧日同门的留情。
铮——！！
岳浮川举剑格挡，浩然道力与狂暴魔力猛烈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轰然炸开。碎石尘土漫天飞扬，二人缠斗在半空，剑光与黑魔不断交织碰撞，招招直奔对方要害，皆是不留余地的死手。
战场局势再度剧变。
温如言喘息着稳住气息，体内灵力已经损耗大半，衣衫沾满污浊与血渍。他一眼瞥见倒地不起、气息萎靡的骨煞，瞬间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骨煞方才透支全部本源施咒，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刻，若是能除此大患，便能斩断落渊魔物一大支柱。
他咬紧牙关，压榨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提剑便朝着伏在乱石地上的骨煞疾驰冲杀过去。
玉玲珑则快速穿过混乱的战场，飞奔到沈倦身侧。
沈倦方才从肖寂松开的臂弯滑落，半坐倚靠在冰冷的乱石之上。长久的酷刑折磨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生机，手腕伤口布条下还在缓缓渗血，经脉破碎，灵力一丝也调动不起。可周遭兵器碰撞的轰鸣、魔吼与人的呼喊不断灌入耳中，极致的刺激之下，他竟从无边的黑暗昏迷里，悠悠转醒过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费了莫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视线朦朦胧胧，天地在眼中摇晃，耳边的嘈杂声响渐渐变得清晰。一张熟悉的面容落在他涣散的瞳孔之中，是玉玲珑。
玉玲珑蹲下身，眼眶早已通红，心口又酸又疼。她小心翼翼伸出手，避开沈倦手腕血肉外翻的伤口，轻轻握住他尚且完好的那半边手掌。掌心之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微微哽咽，放得极柔，怕惊扰了这受尽苦难的师弟。
“阿倦，师姐带你回家。”
积压了无尽苦痛，长久被囚禁折磨，沈倦一直强撑着傲骨，不肯向仇敌示弱。可此刻，听见来自师姐的这句话，那层硬撑的外壳骤然碎裂。他喉咙滚动，气息微弱破碎，嘴唇轻轻翕动，用尽残存的力气，浅浅唤了一声：
“师姐……”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混杂着一丝近乎撒娇的倦意。这么久的炼狱，他终于不必再硬起锋芒，他只是天玄门的小师弟，盼着被人带回山门。
玉玲珑鼻尖一酸，几乎要失声痛哭，微微俯身，想要将沈倦轻轻搀扶起来。
谁都没有留意，不远处乱石堆里，本该重伤濒死的林渊，并没有彻底失去行动之力。
他半边身子沾染鲜血，掩藏在碎石阴影之间，一双眼死死盯着咫尺之外毫无防备的二人，指尖悄无声息扣住一枚淬满魔域剧毒的三棱暗镖。魔元微弱却凝练，手腕猛地一抖，暗镖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光，直取玉玲珑后心。
温如言正全速冲向骨煞，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余光瞥见那道猝然闪出的寒芒，心脏骤然紧缩。
“玲珑！！”
他厉声示警，拼尽全力想要折返驰援，可距离相隔太远，已经来不及。
暗器破空的锐响近在咫尺，玉玲珑全然不知身后的杀祸已然降临。
千钧一发。
半倚在石块上的沈倦，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那一道疾射而来的冷光。
他双手手筋尽数被魔刃挑断，双手绵软垂落，根本无法抬臂格挡。腕间稍一用力，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经脉席卷全身。求生与护人的念头压倒一切，他咬紧牙关，凭借腰腹仅存的余力，以尚能勉强活动的胳膊肘狠狠抵住身下冰冷岩石，以此作为支点。浑身伤痕都被这一动作牵动，腕间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滚滚流淌。他整个残破的身子艰难地向着侧面奋力一翻，硬生生横挡在玉玲珑的后背之前。
噗嗤——！！
淬毒的三棱暗器毫无阻碍，狠狠扎进沈倦的胸膛，不偏不倚，直直刺入心脏。
鲜血顺着镖身汩汩涌出，迅速浸染他残破的衣襟。
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风卷过战场的尘土，掠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颊，眼尾那颗朱砂一般的红痣，在血色映衬之下，美得凄绝。方才那句带着依赖的“师姐”还余音未散，他眼底刚刚燃起那一点重归师门的微光，转瞬便彻底消散。他喉咙轻轻涌上一口温热腥甜，还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所有生机便飞快从伤口处流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便沉沉垂落，眼眸彻底合上。
沈倦身躯一软，重重跌进玉玲珑的怀中。
温热的鲜血浸透玉玲珑的衣袍。
玉玲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怀里抱着软下来的躯体。方才还在轻声回应她的师弟，转瞬之间便再无气息。她怔怔低头，望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面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全部魂魄，连哭喊都一时堵在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
“阿倦……？阿倦！”
半空之中，岳浮川余光瞥见地面惨剧，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绞痛，一分神，肩头被肖寂魔剑扫中，划出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浸透素色道袍。
另一边，温如言眼睁睁目睹惨剧，双目赤红，胸中悲恸与怒火焚尽理智，中途放弃斩杀骨煞，调转身形不顾一切飞掠赶回。人尚未落地，手中法剑裹挟全部的悲愤恨意，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林渊方才发出暗器之后，还欲再施后手，根本来不及躲闪。
寒光一闪而过。
鲜血喷溅。
林渊的头颅自脖颈滚落，在乱石地上滚出数圈，就此了结他满是妒恨与罪孽的一生。
倒地原本奄奄一息的骨煞，眼见主上身死，心知今日大势已去。他咬牙催动体内残余魔元，施展出魔域秘术——逐烟遁。
漆黑的魔力化作一团缥缈无迹的灰烟，烟气散开之时不留半点灵力痕迹，寻常神念、术法皆无法追踪。灰烟卷住尚且被惑心咒操控、神志空洞麻木的肖寂，二人身影消融在滚滚魔烟之内，瞬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地狼藉，连一丝可供追索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一名修为高深的道门长老见魔头遁走，当即振臂挥手，便要领麾下修士追剿而去。
“掌门！不可放他们逃走，属下带人即刻追击！”
岳浮川按住肩头流血的伤口，肩头那道剑伤并不算致命，可心底的伤痛远胜肉身苦楚。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不必追。此乃魔域逐烟遁，一念千里，遁走之后不留任何气机，追之无益。”
长老闻言，手臂僵在半空，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沉沉垂落。
硝烟还在山间弥漫，厮杀的余响渐渐平息。
岳浮川立在不远处，肩头鲜血顺着衣袖缓缓滴落。目光遥遥投向那一处乱石堆，落在玉玲珑怀中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躯体。那个曾经清逸出尘的弟子，历经酷刑折磨，熬过重重苦难，眼看便要重归师门，最终却倒在了归家的前一刻。巨大的悲痛沉沉压住他的心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温如言快步赶到，屈膝跪倒在地。他伸出手臂，将崩溃失神的玉玲珑，连同怀里面色惨白、气息断绝的沈倦一同轻轻拢住。满身的尘土血污，也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悲恸。素来沉稳克制的大师兄，此刻喉头不停滚动，万般痛楚堵在心口，久久说不出只言片语。
玉玲珑终于回过神，压抑许久的崩溃轰然爆发，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沈倦冰冷的脸颊之上，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
温如言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通红，他猛地转头，望向伫立在不远处的岳浮川，声音破碎颤抖，满是绝望的祈求：
“师尊，您救……救救阿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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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玉碎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