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黑云压在落渊峰的群山之上，山风卷着山间阴冷的死气，掠过落渊门重重高耸的黑岩殿宇。
地底石室的魔灯依旧昼夜不熄，石榻之上，沈倦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眼尾的红痣仿佛都暗淡了几分。肖寂守在他身侧，一遍又一遍将自己温驯过的魔元缓缓渡入他残破的经脉。惑心咒可以禁锢他的反抗，压下他对林渊的杀心，却抹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愧疚与心疼。他寸步不愿离开石室，可外面落渊门层层叠叠的警戒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不断穿透厚重的石门，传入地底。
正道联军逼近的消息，已经一层一层递报到主峰。
主峰主殿，林渊立于殿中，衣袍肩头还留着先前与肖寂交手时留下的剑伤，旧伤尚未愈合，荒原之上岳浮川留下的内腑反噬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面色依旧沉冷，眼底不见半分慌乱。这些年他暗中滋养魔域溢出的邪力，收拢无数从封印之中挣脱出来的死修与骨煞，早就在为这一战积蓄力量。
殿外脚步声响起，肖寂被殿外门徒传唤，一步步踏入主殿。
方才在地底石室，他心神尽数系在沈倦身上，神魂深处的惑心咒沉沉蛰伏，可心底那一道因为沈倦重伤而生出的裂痕，依旧没有愈合。他面色漠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周身魔气收敛大半，却还带着些许杀伐戾气。
“岳浮川的大军，已经行至落渊外围山谷，用不了多久，便会兵临山门之下。”林渊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肖寂身上，语气裹着几分责难，又暗藏煽动。
肖寂指尖微微一紧，没有答话。
“你该看清楚了。”林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一点点加重，“那是你的旧师门，是你曾经敬奉的师长同门。可他们为了所谓天下苍生，连沈倦的性命都可以置之不顾。信使将沈倦的信物送过去，岳浮川依旧选择挥师来攻，他们何曾顾及过沈倦的死活！”
这番话精准戳在肖寂的心结之上。脑海之中，一边是听澜峰旧日的点滴过往，是岳浮川、温如言、玉玲珑这些旧日同门；另一边，是石榻上奄奄一息、满身伤痕的沈倦，还有神魂之中不停翻涌的惑心咒。两股念头在识海之中激烈冲撞，搅得他头脑阵阵发昏。
“今日一战，避无可避。”林渊抬手，周身漆黑魔气缓缓升腾，“骨煞与大批死修已经尽数调遣完毕，随我一同前去迎敌。你今日便要亲手看清，你的旧师门，究竟是何等薄情。”
肖寂喉间滚动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应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惑心咒丝丝缕缕缠绕神魂，推着他走向战场。
林渊一声令下，落渊门殿门轰然大开。
大批落渊门修士身披玄黑甲胄鱼贯而出，与此同时，无数骨煞咔咔扭动白骨关节，森森白骨覆着一层暗沉魔火；数目庞大的死修紧随其后，一双双鬼火跳动的眼瞳望向山谷入口。这些死修受魔域浊气长年滋养，不知疼痛，不知疲惫，肉身损毁也依旧会悍然扑杀对手，最是消磨修士的灵力与体力。经过这么多年魔域之中的休养生息，骨煞的外壳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都难以轻易击碎骨骼，极难对付。
漫山遍野的魔气升腾而起，将整座落渊峰山脚笼罩在一片灰黑雾气之内。
山谷之外，旌旗漫山。
岳浮川一身素色道袍，手中长剑清辉流转，身后是天玄门精锐与各路正道修士。分兵之后余下的三分之二将士，一路浴血奔袭，终于抵达落渊峰地界。远远便能望见山脚翻涌不散的漆黑魔雾，耳边传来魔物低沉的嘶吼之声。
“诸位道友，落渊就在眼前。”岳浮川声音传遍军阵，“林渊勾结魔域，荼毒四海，今日便要在此了结祸乱。切记，不可轻易恋战，保全自身。”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挥，长剑清冷剑光划破沉沉黑云。
大战就此轰然爆发。
轰隆的法术碰撞声响震彻山谷，法术炸开的光火在山林之间此起彼伏。无数死修嘶吼着冲上前来，它们感受不到伤口带来的痛楚，哪怕臂膀被斩断，依旧会凭着残存的躯壳向前扑咬，一轮轮无休止的冲锋疯狂消耗正道修士的灵力。不少修士几番奋力斩杀魔物，灵力透支，体力耗尽，转眼便被蜂拥而上的死修淹没，战场之上转瞬便染满鲜血，厮杀惨烈无比。
岳浮川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径直越过混战的军阵，直取阵中为首的林渊。
“林渊，你的祸乱，到此为止。”
剑光凛冽，裹挟天玄门正统的浩然灵力，层层压向对方。
林渊冷喝一声，漆黑魔功尽数铺开，漆黑的魔浪迎着剑光狠狠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周遭数棵巨木应声崩碎。林渊本就身负旧伤，纵然手握雄厚魔元，面对修为精深的岳浮川依旧处处落入下风。魔功一次次被对方的剑光拆解，交手不过数十回合，便已经不断被逼得节节后退，肩头旧伤再度被牵动，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另一边，战场的东侧，温如言已经被骨煞连同大批死修团团围困。
温如言手中法剑不断挥出清冽的术法剑光，剑锋重重劈砍上去，只在骨煞的骨甲之上擦出连片火星，留下几道浅浅裂痕。骨煞不受皮肉伤痛的桎梏，受击之后当即挥起骨爪狠狠拍砸而下，劲风呼啸压得人呼吸一滞。温如言侧身旋身避让，剑光顺势挑向骨节衔接的缝隙，却被对方侧身躲闪开。还未等他二次出招，四周死修已经蜂拥扑至，数道腐朽枯爪直抓他周身要害。他只得回剑横挡，剑光横扫逼退围上来的死修，可刚将身前一批死修斩退，余下的死修又从两侧迂回袭扰，而那骨煞又再度裹挟蛮力，朝他猛冲过来。他一面要缠斗扑杀而来的骨煞，紧盯转瞬即逝的破绽寻找破局之机，一面还要分神抵挡源源不断死修的轮番围攻，顾此失彼，疲于应付。
他本就不善持久鏖战，连绵不断的高强度厮杀，飞快榨干他体内的灵力。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挥舞法剑的动作，也已经慢慢带上了滞涩。灵力一点点枯竭，每一次挥剑，都要耗费比往日更多的心力，他的衣衫已经被魔物溅来的污血染得斑驳，已经快要撑不住这潮水一般无休止的攻势。
“大师兄！”
一声呼喊自侧面传来，玉玲珑抽身想要上前相助，可一道霜色长剑已经横挡在她的身前。
肖寂持剑立在她的面前。
昔日同门，此刻沙场对峙。
玉玲珑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眼底交织着痛惜与戒备：“肖寂，停下，不要一错再错。”
肖寂沉默不语，神魂之内惑心咒不停震颤，可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少年时在听澜峰一同修行的同门情分。面对玉玲珑，他始终不愿痛下杀手。手中魔剑招招守多攻少，每一次剑锋即将落到玉玲珑身上之时，都会刻意收去大半威力，只做格挡、逼退，并不真正下死手。
玉玲珑看得分明，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手中的剑却不能有半分留情。剑光层层叠叠劈向肖寂，二人之间剑光魔影交错，打斗纠缠在一处。肖寂处处忍让，却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击溃，将大部分的力量都用来格挡，战场之上，二人打得僵持不下。
战场各处死伤不断，喊杀、法术爆裂、魔物嘶吼混杂在一起。
主战场上，岳浮川抓住林渊一处破绽，剑光骤然暴涨，一道凌厉的剑气直直劈在林渊胸口。
噗——！
林渊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重重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大口呕出。他浑身魔气动荡不稳，身上数道伤口汩汩淌血，已经身受重创。
岳浮川脚下踏碎满地碎石，持剑步步逼近，剑光直指林渊咽喉，正要彻底终结这场祸乱。
“住手！”
濒死的林渊突然高声喝喊。
早已经按照他预先布置好的计划，两名落渊门修士，抬着昏迷不醒的沈倦，自后方的殿宇阴影之中快步走了出来。
沈倦依旧深陷昏迷，苍白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手腕上狰狞的伤口还缠着简陋布条，血迹依旧隐隐渗透出来。他浑身虚弱无力，被修士半架半托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林渊强撑着伤势抬手，魔气牵引之下，一柄漆黑短刃悬浮在空中，刀尖牢牢抵在沈倦的脖颈侧方。只要他意念一动，利刃便会直接划破沈倦的咽喉。
“再往前一步，我便让他当场殒命于此。”
这一声喝喊，如同寒冰砸落战场。
霎时间，漫天厮杀声骤然出现片刻的断层。
周遭的法术、刀剑碰撞都慢了下来，正道修士、落渊门的门徒，纠缠打斗的玉玲珑与肖寂，就连灵力快要耗尽的温如言，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齐刷刷落在那一道苍白虚弱的身影之上。
战场一瞬间陷入死寂。
岳浮川手中的长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圣元封印在他的灵识深处微微发烫，沈倦的性命就握在敌人的刀刃之下，他只要再向前踏出半步，便是生死两隔。他心口剧烈抽痛，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息。
肖寂瞳孔骤然收缩。
沈倦脖颈前那一抹寒光刺得他双目发红，什么战场，什么惑心咒的约束，尽数被抛到脑后。他不再顾及与玉玲珑的缠斗，周身魔气骤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不顾周遭乱飞的术法流弹，猛地冲破人群，径直冲向那两名架住沈倦的落渊修士。
两名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两声闷响，两名落渊修士直接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当场毙命。
悬浮在半空的那柄被林渊魔气操控的短刃，也被肖寂一道狂暴的魔劲直接震飞，叮的一声远远弹落在乱石地上。
肖寂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浑身软垂、毫无力气的沈倦紧紧抱入怀中。
他侧身将沈倦护在自己的胸膛之前，脊背绷紧，周身魔气尽数撑开，把怀中之人完完全全隔绝在所有刀锋与术法之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戒备，不管是前方的岳浮川大军，还是身后受伤倒地的林渊，此刻谁都休想再触碰怀中的人分毫。
“谁——也——不——准——伤——他。”
肖寂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之间狠狠碾磨出来，裹挟着近乎偏执的决绝，响彻在这片短暂安静下来的战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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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谁也不准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