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经脉阻滞带来剧痛未曾散去,肖寂只是静坐一盏茶平复气息,便再度踏上青石高台,双膝稳稳盘坐,重新调整吐纳节律。
新一轮引气如期启动,经脉间的阻滞带来痛感较之先前更甚。脊背肌肉不受控制轻轻震颤,细密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滴浸透身前衣料,在素色布面晕开深浅斑驳水痕。他牙关死死咬合,唇瓣紧绷,全程不曾溢出半声痛哼,独自扛下周身撕裂般的酸胀。
山腰小院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山顶听澜殿窗前沈倦眼底。他斜倚木窗,手肘支着窗沿,视线穿透层层交错青竹,牢牢锁住石台之上那道单薄身影。看着少年引气受挫摔落在地,伏在石板良久才撑着石沿起身,复又端正盘坐,沈倦眉心几不可见微微收拢,片刻后缓缓舒展。
他立在原地,脚步分毫未动。修行道上的心结阻滞,旁人无从代劳,唯有自身一步步熬过去,旁人再多提点,也终究只是外力。
时序缓缓流转,十余日转瞬而过。肖寂每日打坐练剑从未间断,可修行进度依旧滞涩难行。他勉强能牵引一缕灵气游走经脉,可肩胛那道无形屏障愈发厚重,每一次强行冲击,都如同以血肉之躯硬撞坚硬山岩,周身酸痛经久不散。
在外人面前,他始终神色沉静,从不展露半分苦楚,可演武场往来弟子目光交错,私下议论之声渐渐四起。
一名身形魁梧的少年高声开口,嗓音传遍周遭数片空地:“听闻听澜峰那个肖寂,修习多日连一丝稳定灵力都凝聚不出来,空落一个落渊宗主义子的名头,怕全是靠人情才混进天玄门。”
身旁几名外门弟子纷纷附和交谈,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沈峰主何等人物,往年一概不收弟子,此番偏偏选这么一个毫无灵根之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依我看,怕是看中他一副好皮囊罢了。”
出言之人名唤魏明,本届外门弟子中修为拔尖,已然摸到灵师门槛,性子直白口无遮拦,说话从不思量分寸,并无刻意欺凌歹意,只是心中所想尽数脱口。
肖寂闻言,指尖骤然收紧,剑柄被攥得微微发响,片刻后缓缓松开。他垂落眼帘,转身移步至演武最偏僻角落,独自抬手挥剑,一招一式稳扎稳打,全然不理会周遭闲话。
魏明见他全程无半句辩驳,抬手挠了挠后脑,自觉话说重了几分,身旁同门低声劝解:“魏师兄少说两句,对方终究是林渊宗主义子,传出去难免惹麻烦。”
魏嘟囔两句,主动压低话音,不再继续品评肖寂。肖寂握着长剑的指节反复收紧放松,垂着眼帘持续演练剑路,不曾抬头回望。魏明远远观望半晌,见他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局促,嘴唇开合欲说几句缓和话语,最终只轻啧一声,转身随同友人离开演武场。
肖静立原地片刻,重新提剑往复劈刺。旁人闲言无法动摇他的心志,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是经脉那道屏障无论如何都无法冲破。
午后日光西斜,演武场弟子尽数前往膳堂,整片空地只剩肖寂一人。他持续挥剑许久,旧伤隐隐发作,每一次抬臂都牵扯肩胛滞涩痛感,每一招都要暗自咬紧牙关方能支撑。
一道散漫声线自演武入口廊柱后方传来:“这般练剑,终究不得章法。”
肖寂闻声收剑转身。沈倦不知何时已然抵达,身子斜倚木质廊柱,一身月白薄衫,衣襟松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午后斜阳铺落在他身上,将身形影子拉得悠长。
肖寂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尊。”
沈倦并未应声,缓步走到少年身前,目光落向肖寂双手。虎口常年练剑磨出厚茧,指节因长期握剑泛出青白。
“落渊门的剑法,皆是这般蛮力苦修?”
“是义父亲传,多年皆是如此。”
“林师叔教你之时,未曾提点行气分寸?”
沈倦话音落下,不等肖寂作答,抬手径直覆在他右肩。肖寂身躯骤然一僵,下意识侧身避让,被沈倦掌心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
沈倦掌心带着沁骨微凉,隔着单薄衣料也清晰可感。指尖顺着肩骨脉络缓缓游走,精准停在经脉阻滞之处。
“此处时常发疼?”
肖寂牙关紧咬,低声作答:“弟子无碍。”
“不必瞒我。” 沈倦收回手掌,立在一臂开外,天光清晰衬出他眼尾一粒朱红泪痣,淡淡泛着微光,“你修行本末倒置,灵气尚未稳固,便强行冲击淤塞经脉,经脉如何不会堵死。”
肖寂垂首,眉眼低敛:“弟子天资愚钝,才久久不得门路。”
“并非愚钝。” 沈倦轻轻摇头,语声难得褪去慵懒,多几分郑重,“你心中执念过重,一心只求速成,只懂以蛮力引气,全然不懂顺应灵气流转之势,灵气自然抗拒你的牵引。”
肖寂抬眼,眼底浮起一层茫然:“弟子心中执念,何处不妥?”
沈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散漫笑意,旋即转身缓步向外走去,语声随晚风缓缓飘来:“你的心太过紧绷。灵气自有流动之性,一味强逼只会四散逃逸,修行需学会松弛心神,顺其自然。”
话音消散在竹林风声之中,沈倦身影渐渐远去。肖寂独自立在场中,低声重复 “松弛” 二字,默默将这番提点记在心底。
当日傍晚,他没有如往常一般留在演武场加练,长剑归鞘发出清亮铮鸣,沿着山间石阶缓步折返小院。夕阳将整片听澜峰染成暖赤,道旁青竹投下纵横长影,林间几声雀鸣清脆清亮。
行至山腰岔路,肖寂脚步骤然停驻。路边一棵老槐枝干舒展,浓密树冠遮蔽大半落日余晖,树下蹲着一道熟悉身影。
沈倦身形蜷缩,介于蹲坐与伏身之间,姿态如同休憩狸猫,后背对着山道,一动不动凝视地面事物,腕间银铃静静垂落,没有半分响动。
肖原地静立几步,迟疑片刻方才出声:“师尊。”
沈倦肩头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回头,面上清晰浮现一丝错愕,唇瓣微动似要言语,转瞬又尽数咽下。他转头刹那,枝上灰雀受惊,振翅一声轻啼,飞入幽深竹林不见踪迹。沈倦目光追随飞鸟远去,错愕化作几分不易察觉窘迫,又掺着淡淡懊恼。
“你走路怎的全无声响。” 他语声闷闷,裹挟一丝微弱委屈。
肖寂垂眸躬身行礼,唇角不受控制微微上扬,心底生出从前未有柔和暖意。平日疏离病弱的师尊,此刻褪去所有峰主威仪,如同寻常凡人少年。
“是弟子惊扰师尊,实属不该。”
沈倦抬手拍净衣上草屑,恢复平日慵懒模样,唯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似是被人撞破心事心生局促:“我只是途经此处,随意驻足看看草木飞鸟罢了。”
肖寂低眉应声,不作拆穿。沈倦打量他片刻,似想从少年面上寻到取笑自己的神色,见肖寂始终恭谨垂首,无从捕捉半分笑意,轻哼一声,转身朝山顶走去,脚步比往日快上数分。
走出数步,他脚步顿住,头也不回留下一句叮嘱:“往后练剑打坐切莫太过拼命,经脉长久受损难以调养。”
“弟子记下了。”
沈倦腕间银铃叮咚声响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深处。肖静立山道许久,唇角那点浅笑意再也无法掩藏,心底一片柔软。
数日光阴缓缓流淌,肖寂依旧每日卯时登殿请安。殿内那股清苦药气一日浓过一日,沈倦面色愈发惨白,往日那双尚有几分神采的眼眸,时常蒙着一层倦怠雾气。案头青瓷小碗换成更大尺寸,碗底沉积的药渍色泽愈发暗沉。肖寂看在眼里,始终不曾主动开口探问师尊病痛。
这一日,肖寂准时抵达听澜殿,殿内不见赵伯与青环二人,唯有沈倦独自斜倚长案,单手撑着面颊,面色白得近乎通透,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尾那颗泪痣在苍白面皮映衬下,像一滴凝固血珠。
“弟子肖寂,前来请安。”
沈倦鼻腔溢出一声微弱 “嗯”,声线较往日低沉沙哑,仿佛耗尽气力方才挤出。肖寂站直身躯,目光落在他搭在案边的手掌,五指死死攥住衣料,指节尽数泛白。
“师尊今日身子可是不适?” 思虑再三,肖寂终究开口问询。
沈倦勉强掀开眼皮,淡淡扫他一眼:不过陈年旧疾,不碍事。”
话音落下,他闭目休憩,似在等候肖寂自行退去。少年却原地驻足,不曾移步。
“弟子有修行疑问,想向师尊请教。”
“讲。” 沈倦声线微弱。
“昨日孟长老讲授以意御剑,弟子心中存惑,所谓剑意由何处而生,是心念驱动,还是神识牵引?”
沈倦抬手轻揉眉心,耐着性子作答:“意由本心而起,心念如何,剑势便如何。”
“倘若心中空无一物,又该如何?”
“空亦是一种剑意。”
肖寂接续追问:“弟子体内无半分先天灵力,该如何修习以心驭灵之法?”
沈倦眉心蹙起,添几分不耐:“先安心筑基,心法你早已持在手中。”
“弟子日日打坐,灵气行至肩胛便尽数溃散,阻滞始终无法疏通。”
“此前同你说过,皆是经脉淤塞,坚持修习自会打通。”
“弟子每日持续四个时辰吐纳,这般时长是否足够?”
沈倦闭紧双目,胸腔起伏略显急促,浓重昏黑感不断席卷脑海,只盼少年尽快离去,可肖寂依旧立于殿中,抬手从袖中取出《天玄筑基心法》,翻到标注段落上前两步。
“心法此段弟子参悟不透,所言灵气如溪水入渠,分寸难以把控,还请师尊解惑。”
沈倦撑着案沿试图起身,身躯骤然失衡,直直向后倒去。肖寂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揽住,一手环住沈倦细瘦腰肢,隔着薄衫清晰触到嶙峋骨骼,整个人轻如一片落叶。
“师尊!” 肖寂语声陡然带上慌乱。
沈倦头颅倚靠在他肩头,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轻浅,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大片阴影。片刻后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帘,视线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在肖寂脸上,语声轻如烟缕:“……吵死了。你……扶我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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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