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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何还是不行?

天天玄峰半山腰的演武场由整块青岩铺筑而成,场地开阔平整,四周立着数十丈高的兵器长架,刀、枪、长剑、短刃整齐分列,寒光隐约在天光下流转。辰时将近,百余名外门弟子陆续从各峰赶来,三三两两分散在场中,有的围坐一处低声闲谈课业琐事,有的独自寻僻静角落闭目调息,凝神稳固自身微薄灵气。

肖寂缓步走入场地,寻一处远离人群的青石角落静静站定,目光平缓扫过全场往来人影。前排青衫女子身形沉静安稳,正是大典拔得头筹的苏晚吟,她侧过身,正与身侧白衣少年低声交谈,那少年便是同期内门弟子陆青阳,拜入邱愈门下,余下众人肖寂皆未曾相识,面孔全然陌生。

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肖寂旋身回望。一名圆脸少年快步凑至身前,身上蓝色道袍洗得微微褪色,腰间悬挂普通外门玉牌,眉眼弯起,一脸鲜活笑意。

“你是方才大典新收录的师弟吧?我叫许长安,隶属外门,你在哪座山峰修行?”

“听澜峰,肖寂。”

许长安双目骤然一亮,语气不由得抬高半分,满眼好奇:“听澜峰可是沈峰主坐镇之地!全天玄上下都说,温峰主温润雅致,是苍梧第一模样,沈峰主慵懒清俊,紧随其后。往年各峰收徒,唯独听澜峰常年不收门下弟子,大家都猜沈峰不喜管束晚辈,怎么偏偏独独将你挑中了?”

肖寂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青玉腰牌,面上无半分波澜,淡淡作答:“许是机缘凑巧罢了。”

许长安正要追问更多细节,场间所有闲谈声响骤然尽数消散。灰衣孟长老缓步自殿侧石阶走上演武场正中高台,一双老目锐利如寒星,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名弟子,沉声扬声传令:“全员快速列队。”

一众弟子即刻收声,各自快步排布成整齐数排,肖寂顺着人流站至队伍末尾,双臂自然垂于身前,腰背挺直静立不动。孟长老面容古板严肃,周身自带严苛气场,一望便知平日里管教弟子极为严厉。他先是立于台上讲了半刻修行训诫,句句直白恳切,无非劝众人勤勉苦修,不可贪闲懈怠,待训话完毕,便取一柄原木长剑,亲自示范当日基础剑法。

孟长老出招速度不快,每一次刺、劈、撩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发力收放分毫不差,边演示边拆解招式内里的行气法门,声量不大,却借着自身灵力铺散开,清晰送入每一名弟子耳中。肖寂凝神注视长老每一处手部、腰步细节,默默将所有剑路记在心间。落渊门十二载苦练给他打下扎实肉身根基,可落渊剑法偏重强攻造势,天玄剑法讲究以意驭刃、心领剑意,两套路数内核全然相悖。

他体内一丝先天灵力都无,只能复刻外在招式轮廓,根本无法体悟剑法核心,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半点不敢松懈,逐式默记在心。

整整一个时辰的授课完毕,孟长老手腕轻转,木剑稳稳归置身侧剑鞘,神色冷硬开口:“今日课业到此,各自回去勤加演练,明日清晨当堂抽查,懈怠者罚清扫药圃三日。”

弟子们纷纷四散离场,许长安快步追上肖寂,伸手拽住他一截衣袖,不由分说拉着往山下走去:“快走快走,今日膳堂新制红烧灵菇,用山间灵菌焖煮,滋味鲜极,晚去便被旁人分完了。”肖寂不曾挣脱,任由他一路牵引前行。

天玄峰山脚膳堂是三层木质楼阁,一二两层专供数百外门弟子用餐,三楼隔间则留给各峰峰主与内门弟子独处。此刻正值正午饭点,堂内人头攒动,各峰弟子往来穿梭,蒸笼、炖锅升腾起层层热气,各色灵食鲜香混在一起,漫满整座楼宇。许长安熟门熟路取两份木盘盛好饭菜,拉着肖寂寻一处边角空桌落座,大口进食的间隙,絮絮叨叨同他讲遍外门各类细碎杂闻,谁被内长老看中收作记名弟子、谁外出除祟任务不慎负伤、哪位同门前段剑法突飞猛进,桩桩件件说得细致。

闲谈间隙,许长安忽然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好奇:“对了,你们听澜峰那位侍女青环,全天玄都传是一等容貌,无数外门少年特意绕路去听澜峰山门只为同她搭话,她从来不理任何人,听说贴身侍奉沈峰数年,性子冷得很,你往后上山切莫主动去招惹她。”

肖寂只是安静垂眸扒饭,没有接话附和。

午膳过后二人在膳堂门口分开,肖寂独自沿绵长石阶折返听澜峰,径直来到山腰专属练剑空地,依照孟长老今日所授从头演练整套基础剑法。无灵力加持,所有招式全靠肉身筋骨发力,不过半个时辰,双臂便酸胀发麻,抬举都格外费力。他牙关紧紧咬住,额角渗出细密薄汗,依旧一招一式完整走完整套剑路,不曾中途停歇半分。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漫天霞光褪去,山间暮色层层漫上来,肖寂收剑垂在身侧,正打算折返自己的小院歇息,一道轻缓脚步声顺着山道由远及近。青环手拎双层食盒,步履轻缓走入练剑空地,径直走到肖寂身侧,将食盒放在一旁平整石桌上,语声轻柔:“肖公子,峰主命我过来问你,晚间膳食是自行下山前往膳堂,还是由我替你带回小院。”

肖寂微微一怔,心中略有意外,未曾想到慵懒怠惰的沈倦还会记挂自己三餐:“有劳姑娘费心,我稍后自行下山便可。”

青环轻轻应了一声,提起食盒便要转身离开,走出两三步后脚步顿住,侧过头淡淡扫过肖寂肩头衣料:“衣衫沾了尘土汗渍。”

肖垂首低头打量,袖口、衣襟早已布满灰痕,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姑娘提醒。”

青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顺着竹间小路缓步走远,单薄背影渐渐消融在昏蒙暮色里。肖寂立在原地目送片刻,心中生出几分微妙感触。许长安口中说她冷淡难接近,可她一言一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说一句闲话,也不会失了待人礼数,相处起来只觉妥帖舒心。

往后数十日,肖寂渐渐习惯听澜峰一成不变的规律作息。每日卯时天刚泛白,便沿石阶登上山顶听澜殿向沈倦请安。沈倦永远斜倚宽大木榻,双目半阖,只漫不经心吐出一声“嗯”,便再无多余言语。肖寂站在殿中寻不到多余话题,沉默躬身行礼后便静静退出门外。

每一次踏入殿门,鼻尖都萦绕一股清苦药香,时而浓郁,时而淡浅,却从未彻底消散。肖寂留意到案头常年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底残留深浅不一的药渍,有时是深褐药汤余痕,有时泛暗红,偶尔还沾着未彻底化开的干药渣。沈倦面色常年苍白无血色,唇色淡得近乎和面皮融为一体,可不论何时见他,都不会在人前流露半分病痛难耐的模样,依旧是那副斜倚休憩、腕间银铃随微动叮咚作响的慵懒模样。肖寂心知这是师尊私隐,从不主动开口问询半句。

沈倦素来不会主动过问肖寂修行事宜,外门统一授课、轮换杂役皆是天玄峰统一安排。每日辰时赴演武场听课,每月按时完成清扫山道、打理药圃、整理藏书阁的差事,肖寂事事恪守规矩,从无推诿懈怠。他心底暗自揣测,沈倦当年在大典上将自己选中,或许只是碍于师尊嘱托,凑齐听澜峰门下弟子罢了,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依旧安分守己,循规度日。

青环时常悄无声息来到肖寂的小院,将一壶凉透清茶或是一碟精致点心摆在院外石桌上,放下便走,从不主动停留搭话。久而久之,肖寂已然习惯这份不远不近的照拂,如同山间长流清泉,无声相伴,却让人心中安稳。

一日午后练剑完毕,青环端着新沏热茶送到练场,肖寂收剑接过瓷杯,主动开口:“这些时日,屡次劳烦姑娘,多谢。”

青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不过是遵从峰主吩咐分内之事,不必道谢。”

二人隔着数步距离静立,山风吹过成片青竹,沙沙声响填满周遭寂静,谁都没有再开口。肖寂饮尽杯中茶水,放下瓷杯,再度提剑继续打磨招式,青环收拾好茶具,安静转身离去。

日子平淡如水缓缓流淌,肖每日往返练武场、藏书阁、听澜殿三处,偶尔被沈倦单独传唤至正殿,也只是随意问两句修行有无阻滞,不等他细说,便挥手令他自行退下。义父林临行前只嘱咐他安心拜师修行,没有安排其余指令,肖寂便不多思虑旁的杂事,一心沉在修炼与练剑之中。

这一夜月朗星稀,山间万籁俱寂。肖寂独坐院中青石高台,抬手自衣襟内侧取出传讯令符,指尖轻贴符面,一道无声讯息顺着独有的暗纹通路,径直传向遥远落渊门。

“义父,孩儿已安稳拜入沈倦门下,每日勤勉练剑打坐,一切顺遂,义父不必忧心。”

令符表面微光一闪,转瞬重归冰凉沉寂。肖寂将符妥善收进贴身衣襟,抬眼望向中天一轮圆月,清冷月光铺在他面颊。他静坐高台良久,才起身回屋吹灯安歇,窗外竹影交错摇曳,夜风穿过枝叶,翻出连绵涛声。

自搬入听澜峰第三日起,肖寂便依照沈倦所赐《天玄筑基心法》日日打坐吐纳。册子薄薄一册,统共二十余页,扉页留有沈倦亲笔小字批注,写明心**用为疏通周身百脉,沉淀灵气凝聚丹田,所有外门弟子必修;修行核心在于静心守神,循序渐进,若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反而损伤经脉根基。

肖寂将扉页批注反复默读三遍,才翻开正文逐行研读。心法开篇详述天地灵气分布,山川流水、草木云雾之间皆藏细碎灵气,修士依靠专属吐纳法门吸纳,循着既定经脉循环,最终留存丹田化作自身修为。道理浅显易懂,实操却难如登天。

肖寂每日请安完毕,便回到小院石台盘膝静坐,依照心法调整呼吸节律,一呼一吸缓慢绵长,往复循环计数。周遭只有风声、山泉叮咚,任凭他凝神屏息,始终捕捉不到半分灵气流动的触感,仿佛自身与天地灵气隔了一层无形屏障,看得见世间万物,却触不到修行本源。

他从没有半途放弃的念头,落渊十二载严苛修行早已磨出极强韧性。每日卯时起身打坐至辰时赴课,午后归来继续静坐,晚膳过后再度登台,直至月色铺满庭院才停下。修行第四日,一丝极淡的清凉气息终于自眉心渗入经脉,肖寂心中微动,可转瞬那缕气息便如同受惊游鱼,瞬间消散无踪。他睁开双眼,双腿久坐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稍稍活动便酸胀难忍,却依旧第二日准时登台吐纳。

往后几日,那丝凉意时隐时现,极难把控,无论如何调整呼吸,都无法引导它稳定沿经脉流转。修行第七日黄昏,肖寂如常盘膝引气,好不容易牵动那缕微弱灵气,行至肩胛经脉处骤然撞上阻滞,一股撕裂般剧痛瞬间蔓延全身,骨缝间似有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肖寂闷哼一声,额间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咬紧牙关再度催动意念冲击阻滞之处,痛感成倍加剧,唇瓣被牙齿咬出浅浅血印,身躯僵在石台之上动弹分毫。终究难以扛住剧痛,身形一歪,重重从石台上滚落地面。

他伏在冰凉青石板上,大口喘息,浑身骨骼酸软发疼,缓了许久才撑着石台缓缓坐起,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底生出一丝茫然。他已然拼尽全部耐心与气力,为何始终无法顺利引气入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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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何还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