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不能只盯着境界提升,根基不稳,境界越高,往后越容易出问题。”
灵学殿堂内,授课长老在台上讲。
一缕暖风从窗外悠悠吹过,一片花瓣被带了进来,晃晃悠悠飘落到桌案上。过了片刻,两根修长的手指将花瓣捏起,握在了掌心。
授课长老瞥了众弟子一眼,接着开口:“根基虚浮会有什么表现?顾澈,你来说说。”
捏着花瓣的手一顿,一位身着白衣、眉目如画的十七岁少年缓缓起身,微笑答道:“回长老,若是根基虚浮,修炼时会有灵力运转不畅的情况,想要突破境界也较为困难。”
长老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答得不错,坐下吧。”
顾澈微微颔首,“谢长老。”说完便坐下,垂眸看向桌案上的花瓣。
全然错过旁边一名男弟子炙热的目光。
“看啥呢,眼珠子都要掉人家脸上了。”李温小声问江柏。
江柏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书里,闷声道:“……要你管。”
两刻钟后,下课铃声徐徐响起。长老拿起书卷,起身道:“今日先讲到这里,都回去吧。”
“终于下课了,困死我了。”
“走,吃饭去啊?”
殿内渐渐喧闹起来,弟子们相继结伴离开,有的去往灵膳堂,有的径直返回住处。
顾澈收拾好书卷正要往外走,韩沐快步赶来,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啧啧称奇:“喂,你这几日上课怎么心不在焉的,都不像你了。”
顾澈闻言愣了一下:“有吗?”
韩沐挑眉道:“连长老都瞧出来了,还不够明显?”
接着又说道:“莫不是你师尊这几日下山除祟去了,你才老是走神?”
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顾澈正想着该如何回应韩沐,忽然有两名男弟子互相推搡凑上前来。
李温礼貌问道:“打扰了二位师兄,就是我们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灵膳堂吃饭?”
韩沐无所谓地笑道:“哦,可以啊,走吧走吧我都要饿死了。”
顾澈当即松了口气,对二人含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江柏腼腆地笑了下:“谢谢二位师兄。”
说完飞快地看了顾澈一眼,又低下头去。
四人一路无话,到灵膳堂取好饭菜后,随意寻了张方桌坐下。
几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吃着饭,谁也没先开口。
韩沐看看左边的顾澈,又瞧瞧右边的江柏,心里一动决定主动打破沉寂:“嗯?这道清炒灵鱼还挺好吃的,灵膳堂做的菜总算不那么像屎了。”
顾澈神情复杂地扭头看向韩沐,嘴里还嚼着东西。
韩沐也转头看顾澈,刚要问怎么了,忽然反应过来这话不妥,于是有些尴尬地闭上嘴,闷头扒起饭来。
江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时,邻桌的对话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你们听说没,盛云蒿长老昨日晋升第十九席位了。”
“真的假的?前段时间还是第三十七席位,这太快了吧。”
“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谁敢作对。”
“就是,那可是圣朝帝子啊。”
“不过盛长老真的好美……”
“快擦擦你的口水!”
“那还用说,首席长老就属盛长老最好看。”
“我倒觉得时遥长老更美一些……”有个男弟子玩味地勾了勾唇角。
“这俩长得都挺逆天。”
江柏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对顾澈没话找话开口:“顾师兄,时长老最近不在宗门吗?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顾澈移开落在那男弟子身上的目光,看向江柏,淡笑道:“宗门派师尊下山除祟,还没有回来。”
说完这句,顾澈低头默默吃着饭。
江柏刚想继续搭话,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他忽然觉得,顾师兄的笑,好像没到眼睛里。
饭后几人各自回了居所,顾澈蔫头耷脑往长明峰走去。
这七年里,时遥几乎没怎么出过仙宗,这几日去下山除祟,顾澈心里有点难过。
四周静悄悄的,走了许久,才听见几声抽鼻子的动静。
长明峰雅居内,时遥抱着臂在屋内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是见了鬼,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尸化攻击人?”
向临的眼睛跟着时遥转来转去,闻言无所谓道:“管它是什么原因,反正那些活尸都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时遥叹了口气,“可我们并没有解决根源问题……”
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被推开,二人转头看向门外。
“师尊,您回来了!”顾澈心头一喜,冲过来紧紧抱住时遥,抬头红着眼睛看他。
时遥浑身一僵,挑眉道:“这么想为师?”
顾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将脸埋进他衣料里,闷声道:“嗯……那师尊……”
“啥?”时遥没听清顾澈后半句说了什么。
顾澈退后一步,对时遥咧嘴笑了一下:“没什么,师尊这次下山没受伤吧?”
时遥撩了下身后的马尾,故作深沉:“也不看看为师是谁,那些东西怎会伤到我?”
向临眨了眨眼睛,十分真诚地补刀:“也就是肚子被人掏穿了而已。”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刹。
顾澈大惊失色,语气有些急促:“师尊您受伤了!您的肚子……”
说到一半,顾澈手足无措地流下眼泪来。
方才自己还用力抱住了师尊……
“啊,为师没事,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时遥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向临,就算是宗主在场也想不到会突然有人尸化吧?那东西尸化一点征兆都没有,速度还快得变态,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东西,它还能伤到我?”时遥转头看向临,没好气说道。
向临倒吸一口凉气:“这倒是,我肩胛骨到现在还疼呢。”
时遥哼了声,转头见顾澈在闷头掉眼泪,伸手揉了揉顾澈的脑袋,露齿一笑:“放心吧,这点伤没什么的。”
顾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带着哭腔道:“师尊,徒儿心疼您,方才一定抱痛您了吧……”
时遥征了下,无所谓道:“当时确实挺疼,但现在已经没啥感觉了,你别自责啊。”
时遥心想,自己这徒儿也太过多愁善感了些。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时遥掐着腰打了个哈欠。
向临看了眼外面天色,起身说道:“公子,那我先回去了。”说完懒洋洋地走出屋子。
顾澈小声抽噎,抿着唇没动。
时遥用手指刮了下他的鼻子,俯身说道:“别哭鼻子了,快回去休息,明日还要上课。”
顾澈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神色复杂地躬身行礼:“那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就先退下了。”
时遥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房门关上后,顾澈给自己施了道匿息法阵,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窗边,从窗缝偷偷去看时遥。
时遥的身影背对着这边,顾澈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见他掐着腰微微弯下身子。
站了片刻,时遥忽然伸手解了腰带,脱下外袍,再褪去贴身的里衣。
被扔落在地的白色里衣,早已被鲜血渗透。
顾澈猛地睁大了眼,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时遥转过身,皱着眉从抽屉取出丹药服下,又拿出一瓶外敷药粉。
这一转身,他腹部的伤口彻底暴露,深红色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
滴答,滴答。
顾澈伸手捂住了嘴,不敢让哭声漏出来,只能看到急促起伏的胸口。
一定是自己抱得太过用力,让师尊的伤口裂开了……
他就知道师尊在瞒着自己……方才在屋内时,师尊就一直按着腰,脸色也不大好。
时遥疼得有些受不住,下一秒赤狐原形不受控地显出一半,只见漂亮的火红尾巴耷拉在地上,头发缓缓变成赤红色,狐耳也蔫蔫地趴了一角,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咔嚓。
窗外忽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谁!”时遥目光一凛,灼华剑瞬间出鞘直刺窗外。
“师尊!是我!”顾澈双腿发软地看着抵在脖子前的灼华剑,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喊出声。
哐当一声,灼华剑掉落在地。
“师尊……”顾澈惊恐地望着现出妖形的时遥,失神喃喃道。
师尊……是妖?
时遥看清是谁后心头一震,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他没有故意去遮尾巴,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顾澈。
猩红的瞳眸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对视片刻,时遥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顾……”
顾澈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下一秒转身就跑。
趴了一角的狐耳瞬间蔫巴巴地贴在头顶,时遥缓缓闭上了嘴。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顾澈跑远的方向,不知多久,忽然自嘲地笑了声。
在下界,妖是让世人胆寒的存在,这孩子没有白珩的记忆,自然会害怕远离自己。
不对,就算是白珩那货,在仙界时还不是一样远离、无视自己。
“……”时遥坐到塌边,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
敷上药粉包扎好之后,换了套干净的里衣。
药效发作后没那么疼了,赤狐原形被他收了回去。时遥躺上床榻,盯着屋顶渐渐发起呆来。
好歹一起相处七年,不可能一点师徒情分都没有,见天天黏着自己的小徒弟就这么头也不回走了,时遥心里十分别扭。
罢了,就算他想断绝师徒关系也无妨,只要顾澈还在天岚仙宗,自己就能保护到他,并帮他找到情劫对象。
情劫对象……
胡思乱想一刻钟,时遥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门外忽然传来小小的叩门声。
叩,叩,叩。
时遥缓缓从半梦中醒过来,不耐地啧了一声,半睁着眼起身去开门。
顾澈放下手,低着头望着地面,焦虑地捏着皱巴巴的衣袖。
“谁啊。”时遥没好气道。
下一秒门开了,顾澈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的人披散着乌黑长发,身上只穿了身单薄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还露了一边锁骨,能隐约看出劲瘦的腰身。
时遥诧异地低头看向顾澈,勾唇一笑:“嗯?你刚才不是跑得很快?”
说实话,时遥压根不敢想顾澈会回来,在他的预想里,顾澈应该躲着他,离得远远的才对,毕竟就连老修士见到妖物都会腿软,更别说是一个孩子。
可这事虽来的意外,却让时遥的心情由阴转晴,以至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顾澈的眼角看着有些红,似乎是哭了很久。他嗓音有些嘶哑:“师尊对不起。”
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定定地望着时遥,沙哑道:“师尊就算是妖,徒儿也不会离开师尊,永远不会。”
“师尊受了这么重的伤,徒儿还这样对您,徒儿该死。”
“请师尊责罚,但是,但是师尊不能不要徒儿!”顾澈话是这么说,身子却在发着抖。
时遥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顾澈紧张地低下头,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过了一会儿,时遥伸手,把顾澈从地上拽了起来。
时遥按住他的双肩,认真道:“那为师也告诉你,无论怎样,为师都不会不管你。”
不管你,本狐还怎么回仙界?
顾澈缓缓睁大了眼睛,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时遥随手拍了下他的肩,转身走回床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好徒儿,回去休息吧,顶着俩黑眼圈去上课就不好了。”
“师尊,我今晚……能不能和您一起睡?”顾澈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问道。
时遥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在时遥的注视下,顾澈一张俊脸瞬间爆红,他连忙磕巴解释道:“不是的师尊,就是,就是徒儿不放心您……”
时遥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哦,可以啊,那你进来吧。”
虽说自己不习惯与人挨得太近,但看在这货今晚受了惊吓的份上,陪他凑合睡一晚也没关系。
不对……他的惊吓不就是自己?
这货究竟是怎么做到态度转变这么快的?就不怕自己半夜吃了他?
顾澈有些腿软地走了进来,转身关上门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时遥钻回被窝里,露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疑惑道:“你傻站着干嘛?”
顾澈尴尬地挠了挠头:“师尊,地上有点凉,徒儿要一张被子就行。”
时遥愣了一下,笑道:“睡地上干啥,这不是有床榻?”
顾澈磕巴道:“徒儿,徒儿睡地上就行。”
时遥虽不解,但还是懒洋洋和他解释:“为师这里没有多余的被子,你直接上来睡。”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为师睡觉不老实……”
顾澈刚蹑手蹑脚爬上床榻,闻言小声道:“嗯……啊?”啊完转头呆愣愣地看着时遥。
时遥已经睡过去了。
顾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笑一声,缓缓躺下。
谁知越躺越精神,顾澈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时遥。
窗外月光柔亮,一缕光线映照进昏暗的雅间,能因此看清时遥浓密的睫毛,与高耸的鼻梁。顾澈就这么看着他。
自己真是太糊涂了……师尊就算是妖又如何?这七年里师尊对自己的好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师尊,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在自己头也不回地跑掉时,师尊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对不起……
师尊的伤好严重,如果疼的是自己就好了。
一定要加倍努力地修炼,争取能早日保护师尊!
胡乱想了片刻,顾澈轻轻转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师尊说得对,不能顶着黑眼圈去上课,会让长老印象不好的。
想着想着,他缓缓沉入了梦乡。
——
顾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山的,也已经记不起当时在想什么。等回过神,他已经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崩溃大哭,身子也抖得不像样子,分不清是吓得还是哭的。
那时他精神恍惚地想,与自己相处七年的师尊竟然会是妖……可这个狐妖并没有伤害自己,甚至将所有的好全都给了自己,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的……
他恐惧时遥是妖这个事实,可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敲响了时遥的房门时,他才发现,自己更恐惧的,是再也没有时遥这个师尊。
………
月降日升,一早的阳光穿过窗纸洒了进来。
顾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好冷……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顾澈发现自己竟躺在地上。他有些懵然地起身。
屁股有些发疼,就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他抬头看向床榻,只见时遥还在呼呼大睡,睡姿四仰八叉,一条腿正搭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