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上京，暖风卷着漫天飞絮。
京城老字号“文渊阁”门口排了上百个人，队伍拐了个弯，一直排到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卖栗子的老头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点儿自动把摊子往后挪两步，给这些女客们腾地儿，女客们一高兴，还顺便多买他几斤栗子。
今天是文渊阁新发售的话本子《媒婆说我是天煞孤星，我转头嫁了她儿子》签售会，由最近火爆京城的文渊阁掌柜崔浔亲自坐镇签名售书。
文渊阁前厅，崔浔坐在铺着红布的长条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手抄本。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朱砂笔一支，印章一枚，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崔公子，快帮我签名！”
崔浔挥动朱砂笔，笔尖轻转，“崔浔”两个字一气呵成。然后吹墨、盖印章、递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姑娘接过书，捧在胸口，眼睛亮亮的：“崔公子！《小厨娘嫁了穷书生》第四册今天出不出？”
站在崔浔身旁维持秩序的小厮安福立刻上前一步，右臂一横拦道：“姑娘，请明天看门口公告牌，今日只签不售，下一位。”
姑娘磨磨蹭蹭不肯走，眼巴巴望着崔浔。
安福催促道：“请这位姑娘签完就往后走，别堵在桌前，后面人多着呢。”
姑娘噘了噘嘴，抱着签名的话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下一个穿石榴裙的姑娘立刻凑上来，双手把书递到崔浔面前，红着脸道：“崔公子，你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
对于这些话，崔浔已经习以为常，她没接话，也没抬头看人，一气呵成签完名后，将本子递回去。然后吩咐安福道：“安福，这里不用你管了，你快去帮帮袁伯。”
“好嘞！”安福应得脆生，屁颠屁颠往袁伯那里去帮忙了。
袁伯那边可火热的很，老头儿站在书架前面，左手收钱右手找零，嘴里还在喊：“这本《嫁错郎》最后两册！要的快！不预留！哎那位小姐别翻了，你手里那本都要被你翻烂了！”
“我要我要，别跟我抢！”一位梳着双螺髻的姑娘挤过人群，抢下袁伯手里的话本子，那气势好像要上战场过五关斩六将。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还一副“明天就关门大吉”的文渊阁，如今能有这盛景。
文渊阁是一间卖正经书籍的铺子，是崔氏一族的老产业。前朝末年天下动乱，崔氏一族落魄，靠着这一间书肆养活数位士子文人，家族才得以东山再起。
所以这块匾不能倒！问题是，它快倒了。
四个月前，一封信从长安寄到清河老家，信的内容就是崔家在京城开了百年的老书肆文渊阁快倒闭了。
管事的袁伯在信里写得声泪俱下：铺子三个月没开张，吃喝拉撒都在亏钱，对门墨香斋天天在他们门口放炮仗庆祝，他一把年纪了无能为力，求族里救命。
族长收到信，连夜召集各家开会，议题只有一个：祖训有言，书肆不能倒。
三条理由掷地有声，各家听完纷纷点头。但轮到族长询问谁家肯接烂摊子的时候，各家立刻开始表演：有人突然研究茶杯，有人开始咳嗽，有人肚子疼要去茅坑拉屎，气氛那叫一个团结而沉默。
族长环视一圈，也知道大家推辞无非两点：一是怕接这烫手山芋，击鼓传花，砸谁手里谁就是罪人；二是这书肆本就难做。从前崔家风光，买书是人情，如今朝中无人，谁还来光顾？
但书铺必须得继续经营下去，他一锤定音：抓阄。
崔浔她爹崔长史，可能出门没踩狗屎，所以没走狗屎运，第一个进去，伸手一抓，中了。
这个事就这么落到了他们家头上。崔浔她爹本来想让她大哥赴京书肆，然而她大哥骑马摔伤腿，不能出远门。二哥又在奋力读书，准备科举，无暇顾及。
崔浔自告奋勇，请求入京盘活书肆。崔父崔母起初不答应，一是女孩子家出门太危险了，二是若书肆在她手里倒闭，那族里众人肯定要借她的身份挑起事端，借机发难。
崔浔却是胸有成竹，一番软磨硬泡后，崔父崔母只得答应，唯一要求是她得女扮男装，这样安全。
崔浔二话不说，回屋就把自己捯饬成了一个清秀小郎君，然后带着自己的丫鬟青禾和小厮安福踏上了拯救书肆的旅程。
到京城第一天，崔浔就发现崔家那间百年老书肆，比在清河老家时听说的还要惨。
匾额上的漆掉了一半，“文渊阁”三个字看着像“文渊阉”。
偌大一个铺子，半天不见一个客人。反而对面卖小说和话本的墨香斋，门庭若市，热闹得像过年。
崔浔不动声色，观察了对面三天。
发现对面客人多，但大多都是女人，她们买的不是什么正经话本，是那种没有书坊敢印、全靠手抄流传的八卦野史，谁家嫡女跟谁家庶子私通啦，哪个夫人跟戏子有一腿啦，诸如此类。
崔浔眼睛亮了。
她从小在老家跟着祖父读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闲书也没少看。加上记性好、文笔好，听一耳朵轶闻八卦就能编成故事，编完还能给你整出上下回。
话本那东西谁不会写呢？崔浔把门一关，闭关半个月，硬生生憋出两个话本子。
一本叫《相公半夜照镜子》，写富户千金嫁了个绸缎商，婚后发现这人半夜对着镜子梳头夸自己好看。千金忍无可忍要跑路，半路被送货伙计拦住，红着脸说：“我攒了三年工钱，铺子里缺个老板娘。”
另一本叫《账房偷银娶寡妇》，写老实账房挪用东家银子给寡妇买胭脂，东家查账那天他摊牌：“银子是我挪的，她不知道，我打算打一辈子工还债，顺便把她娶回来给您当账房娘子，她算盘打得比我好。”
对于写成的话本，崔浔信心满满，她把两册手抄本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定价比正经书贵三倍。
袁伯却觉得她疯了，原本书肆还能再熬一段时间，看这架势，他要提前打包回老家了。
结果当天下午，一个穿嫩绿色袄子的姑娘进来，翻了翻，眼睛瞪圆了：“这、这是……”
崔浔：“我的独家原创。”
姑娘：“多少文？”
崔浔：“五百。”
姑娘二话不说掏钱。
然后那姑娘走了，第二天带了两个闺中好友来。从那天之后，书肆门口开始排队。
然后一天一天人多，一天比一天忙，袁伯每天数钱数都手抽抽，再也不提打包行李回老家的事情。
崔浔转了转手腕，新话本签售会终于完了，她今天签了二百多个读者的话本子，手快断了。
终于没人排队了，她正准备歇一下，抬眼一看，一个穿着藕粉色衣裙、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扭捏着走到了她面前坐下。
眉眼含羞，双手交叠，规规矩矩。
赵卿卿。
宁远侯府千金，京城贵女圈追星头子，两个月告白八次的纪录保持者。她本来也是追更她话本的读者之一，某天突然跑过来说喜欢她，然后开始了八次告白之路。
两个月，八次。
第一次她婉拒，赵卿卿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次她称病，赵卿卿翻墙送药。
第三次她说“我有志向，暂不娶妻”，赵卿卿说“我等你”。
第四次到第八次，崔浔已经换了六种拒绝话术，从“在下不婚主义”到“在下已入空门”，赵卿卿听完只回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还俗？我还等得起。”
赵卿卿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崔浔想到就一阵头大，赵卿卿今天来不会是要进行第九次告白吧？
事情果然不出崔浔所料，赵卿卿欲言又止，纠结了一阵子终于开口。
“崔公子，我心悦你。我不求名分，不求功名，只想伴你左右，你可否、可否答应我？”
崔浔心里苦笑，这姑娘真顽强！好比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崔浔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索性今天一次性断干净。
她神色郑重，起身拱手行礼，道：“多谢赵小姐厚爱。只是在下，早已心有所属。”
赵卿卿脸色瞬间一白，眼底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谁？”
崔浔面不改色，眼神坦荡，张口就道：“我姑母的三舅妈的爷爷的外甥的侄女的三姐姐。”
赵卿卿：“……”
空气安静了。
一只乌鸦飞过去。
赵卿卿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在脑子里疯狂捋这一段亲戚关系
姑母……三舅妈……爷爷……外甥……孙女……三姐姐。
捋到第三层她脑子就开始打结了，捋到第五层她眼神已经散了。
半盏茶过去了。
小姑娘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然后是茫然，最后崩溃，然后鼻尖一酸，大颗大颗眼泪砸下来。
她显然没有捋清这层亲戚关系，连情敌是谁都不知道。
赵卿卿强撑着站起身：“是卿卿冒昧了，往后绝不叨扰公子分毫。”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绷不住，转身提起裙摆就跑，藕粉色的裙裾在风里翻飞，小小的背影看着格外委屈。
崔浔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身影，心底涌出一丝愧疚。
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可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赵卿卿性子热烈，若是一直委婉含糊，只会让她不断抱有期待。唯有拒得干脆一点，才能让小姑娘彻底放下。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拒，直接拒来了京城最大的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