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苏木沿着教堂前碎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走向村镇深处。
路面坑洼积水，一汪汪水洼映着灰白天光。道路两侧是低矮的石砌民居，屋顶覆满荒草与苔藓，烟囱缓缓飘出几缕稀薄炊烟，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乍一看，竟和中世纪普通村落别无二致。
踏入副本的那一刻起，苏木便隐隐察觉此地透着难言的诡异。
太安静了。静到风声被无限放大，万物细碎的低喃清晰入耳，整个世界仿佛沉入无边虚无，拼尽全力抓住一切尚未被吞没的事物。
这座小镇亦是如此。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乡民晨起劳作的喧闹，窗缝之间，连一句寻常寒暄都听不到。苏木放缓脚步，余光扫过两旁屋舍，好几扇窗后，人影一晃而逝，无声提醒着他——这里活着人。
苏木在心底询问系统：我能和他们交流吗？
“可以，系统将保障您正常沟通，请不必担心。”
苏木抬手叩响一扇木门。开门的人佝偻着身躯，粗麻布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一寸肌肤都不肯外露。苏木匆忙回忆此地的社交礼仪，可不等他开口，村民低沉的嗓音已经幽幽响起：
“Reverend Father, has the Lord forgiven us?”（神父大人，主宽恕我们了吗？）
苏木微微一怔。那人似乎微微抬了头，隔着麻布望向他：“You're ... the new priest?”（你是新神父？）
苏木下意识点头。
“What about the previous priest? Did he take the 'offering' to plead for forgiveness before the Lord?”（之前的神父呢？他带着“供奉”去向主祈求宽恕了吗？）
苏木清楚，此刻无论简单肯定或否定，都极易激起对方的恐慌。
——I suppose ... it will be as you wish.
我想……会如你们所愿。
麻布包裹的身形轻轻晃了晃，如同风中飘摇的空壳。苏木分辨不出，那一声微颤，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情绪。
“As you wish… as you wish…”村民反复低声重复这句话，闷在粗布之下，声音像是从深井底部浮上来的回音。他向后退了一步，厚重木门在苏木眼前轰然合上。
苏木立在门外，目光落在门板上深浅交错的刻痕。初看只当是岁月留下的木痕，细看却泛着暗红，密密麻麻镌刻着经文，和神父房间烛台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经文无处不在。苏木低头，才发现地面同样布满细小刻字。震惊之余环顾四周，每户门板上都藏着这类经文，连成蜿蜒小路，一路通向村镇中心。倘若这群教民真的笃信信仰，那便推翻了苏木先前的猜想。他决定循着经文的痕迹，前往村落中心探查。
[用户7986]：坏了，路线找对了，但对话直接触发村民敌意了
[用户489]：沟通翻车了啊
[用户5742]：可惜，线索全找着了。玩过这个副本的都懂，这群村民有多难缠。
[用户3482]：白期待了，还以为来了个能打的。
[用户4399]：少一个对手未必是坏事。
屏幕里，苏木朝着村镇中心前行。街上行人本就稀少，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缄默不语，木然走在道路上。明明看不见任何人的五官，苏木却始终感觉，有无数视线阴恻恻地钉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加快脚步，越靠近中心，地上的经文越发密集，最终汇聚到村落中央那口古井。无数经文如同成群的蚁群，源源不断向着井内钻去。
井里……藏着什么？
苏木刚想靠近，便被人拦下。佝偻的身影挡在身前，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Reverend Father, what do you do here?”（神父大人，您在此处做什么？）
苏木一时语塞，硬着头皮应答：“I am making my rounds.”（我在教区巡查。）
— No. You ought to return to the church, dear Father.（不行。您应当回到教堂去，亲爱的神父大人。）
— Are you saying I should not patrol the parish?（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巡视我的教区？）
— At the least, you must not come close. The confessions would be disrupted.（至少，不能靠近。影响忏悔。）
话说到这份上，苏木不便强行上前。两人的争执引来了围观的教民。他看不见落在身上的目光，可阴湿厚重的压迫感层层裹住他，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天色骤然暗下，系统光屏猛地变红。
[警告：教民信任值下降至20%，请立刻脱离教区]
WTF？
苏木已经被团团围住。教民不断聚拢，在古井前筑起一堵黑压压的人墙，缓缓朝他逼近。
— Until the Lord hears our confessions. Never……draw near.
（在主听见我们的忏悔之前，永远……不要靠近。）
教民齐声诵念经文，字句沉重。苏木第一次体会到，声音竟能化作攻击。仿佛一口巨钟倒扣在头顶，窒息感裹挟着割裂般的剧痛狠狠砸落，他重重跪倒在地。地面上的经文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地面，试图攀附到他身上。教民围在他四周，无数刻满经文的手，血淋淋地朝他抓来。
他再也不会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因为痛感太过真切。那些手死死扣住他的四肢，仿佛要攥碎他每一根骨头。
[用户7964]：可惜，我还以为他能杀出重围
[用户4399]：厉害，直接硬刚教民，这不纯送死吗？
[用户2933]：这群教民最烦，数量多还讲不通，像我封建的父母。
[用户996]：还得懂英文，系统不给实时翻译太坑。
[用户7943]：散了散了，出局了没什么好看的。
在压倒性的禁锢之下，苏木清晰看见教民的双眼。满眼惨白的眼白中央，缓缓浮现一道渗血的十字，似要窥探他灵魂深处。他会死在这里吗？刺骨的痛楚无比真实……
——你怕死吗？
稚嫩童声穿透混乱的诵经声响起。苏木像从前那样，沉默着。
——我记得有人说过：死亡揭开的不是毁灭，而是虚无的面纱。
意识渐渐涣散，那人的面容慢慢模糊，即将消散在黑暗之中。
“虚无……”
林砚心中满是惋惜。他和直播间众人一样，认定苏木和无数挑战者一样，被副本系统抹杀。盯着屏幕许久，他索性将画面放到一旁，不再期待奇迹，准备挑选下一位挑战者。
包间房门被推开，少女双手插兜，大大咧咧走进来，毫不客气地瘫坐在沙发上。
“bro，转会那事儿是真的？”
林砚抬眼看向她：“沈喻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吗？”
少女手里捏着一副塔罗牌，漫不经心挑眉：“是他主动提的？”
林砚放下手头事务，取出协盟文书：“他亲自签了字，只有一个条件，由我亲自带你，Elara。”
Elara放下手中塔罗牌，眼中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又恢复无所谓的神态：“哦？你打算怎么教我？”
林砚：“现在人手紧缺，等我给你物色搭档，你们二人组队，先磨合团队默契。”
Elara接受得很快，在包间里随意踱步，随手拿起林砚方才搁置的光屏：“这个呢？放弃了，还要继续看？”
林砚瞥了一眼，正是苏木的实况画面，语气带着遗憾：“他本是最合适的人选，遇事冷静，线索也找对了，可惜被教民怀疑了。”
Elara注视着屏幕画面，教民已经恢复平静，方才的暴乱痕迹荡然无存。“这里是……锈蚀圣所那个副本吗？”
林砚猛地抬头，心生诧异：“你怎么知道？”
Elara：“实况页面有标注啊？”
林砚瞳孔骤缩。一旦挑战者死亡，实况直播会立刻终止。实况还在继续说明…苏木没有死！
林砚几乎是猛地起身抢回光屏，直播画面依旧在传输，弹幕瞬间炸开。
[用户4796]：实况怎么还没关？卡Bug了？
[用户6841]：界岸有点说法？能看NPC日常？
[用户7496]：不是吧，话说怎么死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画面骤然翻转，镜头退出教区，投影出返回教堂的道路。那道如纱线般虚幻的身影再度出现，直播间又是一片哗然。
［用户5743］：我去！他没死？
［用户7496］：我要倒回去！他怎么摆脱教民的？！
［用户7898］：不管怎么样，又能看帅哥了
[用户7348] 教民已经把他围成粽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用户948]：我暂停副本观战，专心复盘刚才那一幕。
林砚回放实况画面，反复放大、切换视角，始终找不到他脱身的痕迹……难道……
“Elara，你觉得……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靠灵力。”Elara指尖轻点桌上的纸牌，语气漫不经心。
“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呗。”
这解释听起来合乎情理，可苏木进入副本才短短两天。作为新手，能催动灵力的速度实在太过反常。
画面里的苏木满身尘土，身上没有重伤，扶着树干剧烈咳嗽，咳出一口血。他对着系统光屏一边咳嗽无声质问：你怎么不早说有信任度这玩意儿？！
系统光屏一直在landing，许久之后才弹出声音。
【恭喜用户解锁灵力技能，系统即将进行更新！】
苏木一时失语，只能强压心绪继续赶路，返回教堂。劫后余生的恐惧依旧缠绕着他，哪怕只是副本里的幻境，方才的场面依旧触目惊心。系统所说的灵力，应该就是方才帮他挣脱束缚的力量。那时候等他反应过来，那些如同长蛇般盘旋的经文，无数抓向他的手爪，全都落了空……
按照系统给出的神父作息表，他该返回住所休整。一身寒霜裹着他，苏木踏入神父的住所……
【系统更新完毕，重启成功！】
苏木拍落肩头灰尘，盯着光屏满心疑惑：这东西卡BUG了？不会要直接把我送走。
【恭喜用户9548觉醒灵力技能，系统升级完毕。副本剧情完成度20%】
苏木：什么技能？
【力量源于你自身，需要自行探索开发。】
苏木隐约察觉到，系统的语气比之前鲜活了不少：所以……这些教民到底是什么？
【教民早已不算人类，只是一群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属于副本内的中低级怪物。】
苏木在脑中梳理所有副本线索：教民口中失踪的上任神父去往何处？井底下藏着什么？缠绕的经文、人手形状的烛台、没有眼目的神像，这一切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苏木：你之前提到的信任值……现在是多少？
【教民信任度→“神父”：100%】
百分之百？怎么可能。方才数值还不足20，甚至跌到负数……难道数据有假。苏木走进房间，翻出衣柜里的黑色祭服，又拿出之前的旧衣翻面，拿起剪刀裁剪，做成一件简易斗篷。
【您正在做什么？】
苏木披上斗篷，简单系好固定：你话变多了。
【此刻有大量观众正在观看你的挑战，你是本届新手赛场的明星选手，热度极高。】
苏木：？把我当成供人观赏的猴子？
【人气值高，挑战结束后可获得额外奖励。】
一想到有数百双眼睛隔着光屏盯着自己，苏木心底涌上一阵社恐，下意识拉下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您后续有计划吗？】
苏木：我会留在教堂，也会按照安排巡视教区。不过也会捣乱。
【我期待你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