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月份,正值春末夏初。季城这个时候天气正好,阳光很烈但不热,空气纯洁干净。
奚城少年坠亡案过去了一个月。
淮竹身体好了许多,淮柃和俞兆巍带着他在医院里的大公园玩。怕他晒到太阳,他们在傍晚出去。
这一个月来,他们会定期过来照顾他,尽量控制陪伴的时长,医生说淮竹需要缓解的空间。期间还会有警察到访询问案件细节,警方那边也会控制时长,态度和缓,尊重病者状况。
大而宽的草坪上坐着零零星星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病人,有家属。淮柃今天特许他吃一只小个的冰淇淋,他们在草坪小道旁摆摊的地方游转了一圈,便到草坪上坐着玩。
和他们俩一起游逛的感觉让他想起从前,让他幻想自己现在还在从前。
那个冰淇淋吃到最后的脆脆小脚淮竹就呛着在垃圾桶旁边呕吐起来。一只手把着俞兆巍手臂,眼里被水雾布满了。俞兆巍用手掌拍着他的背,轻轻抚摸。
淮柃在一旁眼睛红了,俞兆巍看她一眼,她被过去抹掉。把刚买的白桃水递上去,俞兆巍又把她拉近牵住手摸了摸掌心。淮竹接过白桃苏打水,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道上,头顶突然响起很大的啪啪的声响,淮竹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去看,是一束漂亮的烟花,闪烁的飞舞的火花燃到最后只有一点残影,在晴朗空荡的暗色天空里很耀眼。
影子落进淮竹眼睛,转瞬即逝,一下子熄灭。
这是季城即将夏日的夜空。
眼神轻垂,睫毛即将合吻,但下一瞬,又一束烟花在空中点亮、巨响、绽放、燃烧。这次烟花很完整地倒影在他眼睛里。
外面是空旷的天街,几个小孩子和高中生在嬉笑吵闹,仰望着天空中的闪烁,一串串烟火接连绽放,照亮了城市的黑影,天空背染成暗紫色,流散的烟火像流星下坠。
街灯一盏盏亮起。烟火流溢,车流成影,灯盏攒亮,外面响起学校附近的学生兴奋的吼叫、呐喊:
啊啊啊哈哈哈哈!
夏天要来啦——
去你的,别挨着我!
我爱烟花——
我爱夏季——
永远都是烂漫的夏季——
又有声说,“夏天还没到呢。”
“何况季城四季如春,夏日短暂。”
淮竹眼睫扑闪,望着外面。
——
他一瞬间惊醒了,不知道为什么梦见了在医院的场景。醒来再回想,也只想起一些片段,唯有那种感觉,他外望烟花,心里止不住的难过,几年过去,再也想不起那时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对夏天即将到来感到悲伤。
他又摸了摸脖子,那次大病从医院出来后,他一直觉出脖子被梗着的感觉。
“电影《情书》重映,既是对优秀爱情电影的致敬,也是这个时代的我们对真情的渴求挽歌……”
外部世界光线大落,通往影厅的廊道暗黑,前方是幕布微暗的光。
几天前,喻隐塞给他两张情书的电影票,并对他wink了一下。因为被拒绝了一起去看电影的邀约,他一个人来了影院。
走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忘记买水,便原路折返。
“清椰抹茶,谢谢。”
一个声音跟在他身后,“白桃苏打水,嗯,对,谢谢”,淮竹猛地转回头,手中的奶茶差点滑落,被一只大手扶住,凉手相贴,一瞬分开。
“小心。”
淮竹仰头,看到那双让他心悸的绿色眼睛。他非常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对方神色镇定,好像在这里碰见自己是很平常的事,他的眸低低垂着,静静看着自己。
“情书?”淮竹开了口,“你也是来看这个电影的吗?”
“嗯。”对面点头。
不知是什么滋味,酸酸的,爬上心头,淮竹想起那天他拒绝了自己。这不符合自己的心理逻辑,他没理由要求对方一定要应承自己,所以按理说他也不会因此难过。
可为什么。
他心里觉得自己一定就是要和这个人看这部电影,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露出一个笑容,“太好了,好巧呀。”随即邀约,“你还没检票吧?我们一起进去吧。”
再次进入到昏暗的隧道,也许是因为重映而兴奋,淮竹心跳得更快。进来之前淮竹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莫特生”,他在心里默念一遍,随即开口重复一遍,“莫特生?”
检票之后他并没有和自己并排走,而是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淮竹并没有马上听到对方的回答,寂静片刻后他听到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你的名字,很好。”他用着拙劣的搭话技巧,脑筋大动,开始拼词,“特别与生长”。没想到换来了对方更长的沉默。
上台阶时他差点绊倒,被身后的手扶住肩旁,“好好走路。”他回答好,又礼貌地回应了谢谢。
他们并不是一起买的票,位置是分开的,找到座位后两人便分开了。
藤井树被藤井树用纸袋子盖住脑袋,无法看清前面的路,歪歪地往道路旁边去。淮竹又一次落下了泪,在电影中本清新明朗的片段。他哭得无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侧脸被一半阴影住,他的旁边坐下了人,茫然抬头看去,莫特生正俯下身来。柔和的纸巾在他眼下的皮肤处轻轻擦着。
“你怎么……”
“不要难过。”
两人同时出声。
眼前的人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神色,只专注为他抹着眼泪。
“我没事。”
擦完眼泪,两人又接着看下去。哭完经过冷静期,淮竹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第一次和人看电影就出糗。
字幕滚动,影厅的灯光亮起来,他往旁边看去,看到莫特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
偌大昏暗的房间里,一个黑影伏在案边。左边是酒,中间是咖啡,旁边是烟,最右边是安眠药。
酒已经空了四瓶。他不停喝,浇灌自己,可还是觉得浑身是空的。
“淮竹,十八岁生日快乐……”
“好了,我知道你要走了。我同意。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