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晚自习上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
他走到南书桌边,弯腰说了两个字。
南书站起来,出去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停了两秒,又起来了。
撖时予在南书后面两排。他一直盯着门口,直到南书三分钟后回来,脸色没什么变化,收拾了三样东西——笔袋、课本、书包。
他走到讲台上跟陈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撖时予放下笔。
他等了三十秒,也站起来,跟老师说去趟厕所。
他没去厕所。
他去了宿舍楼,去了校门口,去了操场,最后在教学楼的楼梯口堵住了南书——南书正从办公楼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南书说:我爷。
撖时予说:你爷怎么了。
南书说:吐血了。
撖时予说:严重吗。
南书说:县医院让转院。
撖时予说:转到哪儿。
南书说:省城。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省城。撖时予的家就在省城。
南书说:我这就回去。
撖时予说:我跟你去。
南书说:你不用。
撖时予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南书说:我一个人惯了。
撖时予说:那我也去。
南书说:你有课。
撖时予说:自习。
南书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说:你别跟我上车。
撖时予说:我送你到车站。
夜里十一点的汽车站,空荡荡的。
末班车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候车厅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南书坐在长椅上,书包抱着。
撖时予坐在他旁边,隔了一拳。
他说:几点到?
南书说:明天早上六点。
撖时予说:到了有人接吗。
南书说:我三叔。
撖时予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钱够吗。
南书说:够。
撖时予说:多少。
南书说:够。
撖时予不说话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南书腿上。
南书说:你干嘛。
撖时予说:你穿得少。
南书说:我不冷。
撖时予说:我热。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里十一点,气温零下七度。
南书把外套拿起来,又扔回去。
撖时予又扔过来。
来回两趟,最后外套落在南书怀里,没再动。
广播响了:开往省城方向的班车开始检票。
南书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说:我还你。
撖时予说:你别还。
南书说:我还。
撖时予说:你什么时候还。
南书说:回来。
撖时予说:那你别丢了。
南书把外套穿上了。
他背着书包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撖时予站在候车厅的灯管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南书朝他点了点头。
撖时予也点了点头。
撖时予回到宿舍,一夜没睡。
十一点五十,他发了第一条短信:到了吗。
十二点四十,第二条:上车了吧。
一点二十,第三条:车上有暖气吗。
两点十分,第四条:你别坐窗边了。
三点,第五条:你外套别脱。
——五条短信,一条都没回。
他后来才知道,那辆夜班车上,南书抱着他的外套,睡得很沉。
早上六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三个字:
到了。爷。
撖时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情况。
六点二十,回过来四个字:转到省城。
撖时予从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那边很吵,有广播,有人说话。
南书说:我在车站。
撖时予说:几点到省城。
南书说:下午。
撖时予说:哪个医院。
南书说:还不知道。
撖时予说:到了告诉我。
南书说:嗯。
撖时予说:你记得告诉我。
那边安静了两秒。
南书说:我记得。
挂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南书到了镇上。
三叔在车站接他,两个人骑着三轮车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走廊里全是加床。爷爷躺在最里面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南书进去的时候,爷爷正闭着眼。
他叫了一声:爷。
爷爷睁开眼。
看见他,爷爷笑了一下。
爷爷说:你咋回来了。
南书说:看看您。
爷爷说:我没事。
南书说:嗯。
爷爷说:你回去上课。
南书说:嗯。
那天白天,南书在县医院跑了六趟。
第一趟是缴费,第二趟是取药,第三趟是拿片子,第四趟是问医生,第五趟是给爷爷买了一只软勺——护士说老人家吃东西费劲。第六趟是去住院部楼下,把三叔支回家。
医生说了一句话:这个病,县里治不了。
南书问:省城能治吗。
医生说:能治得好一点。
南书问:治得好一点是多好。
医生没回答。
——南书后来回忆,他这辈子问过很多问题,只有这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懂。
夜里,他坐在爷爷床边。
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惨白惨白的,照着地上一个个蜷着的人。
爷爷睡着了,呼吸很轻。
南书伸手,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青筋,手心里的茧硬得像石头——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斧头、柴刀的手。
南书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
他没哭。
他后来跟人说,他不是忍着不哭。他是真的没想哭。他脑子里在算另外一件事:
转院要多少钱。
省城的医院押金要多少。
他手上有多少。
——爷爷这辈子给他的钱,他一笔一笔都记着。初中三年,高中上学期,一共三百六。
他算了一夜,算出来的是:不够。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然后他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
洗完脸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他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别慌。
撖时予那天请了假。
他没告诉任何人去哪儿。他坐早班车到了省城,直接去了市三院。
他母亲在药剂科上班。
她看见儿子出现在科室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你怎么回来了?学校不放假吧?
撖时予说:妈,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他母亲说:你说。
他说:呼吸科有没有床位。
他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说:谁的?
撖时予说:我同学的爷爷。
他母亲说:同学?
撖时予说:嗯。
他母亲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说:男同学女同学?
撖时予说:男的。
他母亲"哦"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她这辈子在医院见过太多人,她能从儿子的一个眼神里看出来很多东西。她什么也没问。
但她在挂电话之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撖时予没看见。
十分钟后,床位有了。
呼吸科加七床,靠窗。
他母亲说:押金八千,今天得交,不然床位留不到明天。
撖时予说:我知道了。
他去了趟银行。
他有一张卡,是十六岁那年他爸给他开的,里面的钱全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竞赛奖金、他妈偷偷塞的、他爸给的"考第一奖励"。
一共一万两千四百。
他从来没动过。他爸说过一句:这钱是你自己的,你要是乱花,我就不给了。
他站在ATM机前,手放在按键上,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输了密码,取了八千。
——他后来回忆这件事,说那十秒里他想的全不是钱。他想的是:如果南书知道了会发多大的火。
他知道自己会挨骂。
他还是按了确认。
十二月二十六日,爷爷转到了省城市三院。
南书推着轮椅从急诊到呼吸科,一路上问了三遍:押金多少钱?
三叔说:人家说交过了。
南书说:谁交的。
三叔说:不知道,护士说是一个姓撖的。
南书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撖时予是下午到的。
他来的时候南书在病房里给爷爷擦手。他推门进去,先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睁开眼,看了看他。
爷爷说:你是?
撖时予说:我叫撖时予,是南书的同学。
爷爷"哦"了一声。
他说:撖?
撖时予说:是。
爷爷说:这个姓少。
撖时予说:全省几百人。
爷爷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因为一笑就要咳。
南书扶着爷爷的背,给他顺气。
撖时予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走廊上的时候,南书把那张住院单撕了。
不是撕成一堆,是撕成四片,很整齐的四片,像切豆腐。
撕完他把四张纸放在撖时予手里。
撖时予说:你干嘛。
南书说:八千。
撖时予说:那是我自己的钱。
南书说:你的钱你也不能替我花。
撖时予说:你爷爷等着床位!
南书说:等着床位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撖时予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能借到八千?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你周末在后街洗盘子洗到手裂!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
南书站在那儿,脸一点没红。
他看着撖时予,声音很平:
你再说一遍。
撖时予咬住了。
南书说:我洗盘子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撖时予不说话。
南书说:你跟踪我。
撖时予说:我路过。
南书说:路过三次?
撖时予说:……
南书说:我再说一遍——你替我做的事,我都记着。
他说:可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是个项目?
撖时予猛地抬头。
南书说:你给我报竞赛,不问。你给我交钱,不问。你现在替我交八千,还是不问。你是不是觉得,你看见了,你判断了,你就该动手?
撖时予说:我是为你好!
南书说:我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我才更难受。
因为我要是骂你,我就是不识好歹。
那天夜里十一点,南书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到了撖时予。
——撖时予没走。他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四个小时,从天黑坐到路灯亮。
南书在他旁边坐下。
隔了一拳。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撖时予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看不惯。
南书说:我知道。
撖时予说:我看不惯你一个人扛。我看不惯你手裂了还去洗盘子。我看不惯你爷爷吐血了你还得算钱。我就是看不惯。
南书说:我知道。
撖时予说:你知道你还骂我。
南书说:我没骂你。
撖时予说:你撕了我的单子。
南书说:单子撕了,账我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是张欠条。
纸是从护士站要的处方笺背面,字写得很工整:
今欠撖时予捌仟元整。自本月起每月归还贰佰元,至还清为止。
南书
十二月二十六日
撖时予看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南书说:还钱。
撖时予说:我不缺这八千!
南书说:我知道。
撖时予说:那你还?
南书说:还。
撖时予说:一个月两百,你得还三年!
南书说:三年就三年。
撖时予把欠条攥在手里,攥得死死的。
他低下头。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撕了它。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撕了它,说一句"算了"。
南书没有。
南书说:撕了我就不还了。
撖时予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南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他说:你替我做的事,我记着。
他说:下回,你先问我。
寒假,南书没回家。
他在省城找了份活:城东一个工地上搬砖,一天六十,管一顿午饭。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回来先去医院看爷爷,八点回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觉——走廊有暖气,护士不赶他。
正月初五,他拿到了第一笔工钱。
一千八。
他抽出两百,用信封装好,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第一笔。
他把信封塞进了呼吸科护士站,托护士转交给"那个姓撖的"。
那天撖时予不在。他在省城图书馆看书,看到下午四点才回家。
他妈把信封给他的时候,他拆开,看见那两百块钱,和那四个字。
他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妈在厨房里问:啥呀?
他说:还钱的。
他妈说:谁还你钱?
他说:我同学。
他妈没再问。
她后来跟她丈夫说:那孩子欠了咱儿子的钱,一个月还两百。
她丈夫说:欠多少?
她说:八千。
她丈夫说:那得还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说:三年。
她丈夫说:那孩子家里有钱吗?
她说:没有。
她丈夫说:那你还让他借?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咱儿子从小到大,第一次开口求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