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开始报名。
这件事得往前倒三天。
三天前，撖时予去了趟教务处。
老刘正戴着老花镜填表，头也不抬：报竞赛？自己把名字写上。
撖时予拿过表，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没走。
他说：老师，我能替别人代报吗。
老刘说：本人知道就行。
撖时予说：知道。
老刘说：那你就写。
撖时予拿笔，在表格的第二行，写下了两个字。
南书。
写完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刘说：这孩子本人知道？
撖时予说：知道。
老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填。
撖时予把八十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老刘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们俩是一班的？
撖时予说：是。
老刘说：一班今年能出两个，好事。
——撖时予后来反复想起这句话。
他说他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我让他去，是为他好。全省一等奖能加分，加分能拿奖学金，奖学金能让他在食堂多买一份肉。
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他唯独没算一件事：南书并不需要他算这笔账。
市一中报了十二个人，都是年级前二十里挑的。名单贴在教室后墙，红纸，毛笔字，是教务处老刘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陈老师在班会上念了一遍名单。
念到第四个，是南书。
南书抬头。
他说：老师，我没报。
陈老师说：报了。
南书说：我没报。
陈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表，说：钱也交了。八十。
全班安静了半秒。
南书看了一圈。
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撖时予正在写字。头低着，笔尖动得很稳，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听见。
南书看了他三秒，收回目光。
他说：老师，我知道了。
下课以后，南书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堵住了他。
是你。
撖时予没抬头：是我。
你为什么。
撖时予说：你该去。
南书说：我该不该去，是我自己的事。
撖时予说：你不去可惜。
南书说：可惜也是我的事。
撖时予终于抬头了。他脸上是笑的，笑得很自然，像在讨论一道题。
他说：我帮你交了钱，八十。你不欠我的，你就是去考个试。
南书说：这件事的重点不是八十。
撖时予说：那是什么。
南书看着他。
他说：是你没问过我。
那天中午，南书去了教务处。
他跟老刘说：老师，我想把报名撤了。
老刘说：为啥？
南书说：不是我自己报的。
老刘说：那你现在是自己愿意了不？
南书愣了一下。
老刘说：你要是现在自己愿意，那你就是自己报的。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撤。
南书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一句话问住。
——因为老刘问的是"你现在愿不愿意"，不是"你当时愿不愿意"。
他说：我愿意。
老刘说：那就别撤了。
南书说：钱我自己交。
老刘说：钱交过了。
南书说：我交两遍。
老刘乐了：你这孩子。
南书很认真：我交两遍。
老刘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
当天下午，撖时予的桌洞里多了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八十块钱，四张二十，叠得整整齐齐。
撖时予把纸包拿出来，走到南书座位前，放回他桌上。
南书又放回他桌上。
撖时予再拿过来，这回直接塞进南书的课本里。
南书翻开课本，取出纸包，走到他座位前，把纸包压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
——两个人来回了四趟。
赵启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小声问周同：他俩在干啥？
周同说：还钱。
赵启明说：八十块钱还四趟？
周同说：不是钱的事。
赵启明说：那是什么事？
周同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
撖时予第五次把纸包递过去的时候，南书没收。
他说：你再给，我就不去了。
撖时予手停在半空。
他"啧"了一声，把纸包塞回自己口袋。
他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南书说：嗯。
撖时予说：你就不怕别人觉得你不识好歹？
南书说：不怕。
撖时予说：为什么？
南书说：识好歹是识好歹。先问我是先问我。
撖时予不说话了。
他转身要走，南书在后面说：八十我记着。
撖时予站住了。
他没回头。
过了两秒，他走了。
竞赛前的三周，两个人天天晚上泡在图书馆。
——本来是各自泡。后来不知怎么，就泡到了一张桌子上。
起因是撖时予"顺路"经过南书的座位，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一本《物理竞赛教程》，说：这题你会吗。
南书看了看。
他说：不会。
撖时予说：我给你讲。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
他先讲一遍正常的解法，讲完抬头：懂了吗。
南书说：懂了。
撖时予说：那这题用第二种方法你会吗。
南书说：不会。
撖时予说：你刚才懂的是步骤，不是道理。
——然后他讲第二遍。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会忍不住。
这题你都不会？
南书说：不会。
撖时予说：这题我初一就会。
南书说：哦。
撖时予说：你哦什么。
南书说：我在听。
撖时予说：你听了几遍了。
南书说：三遍。
撖时予说：第三遍还不会？
南书说：会了。
撖时予说：那你刚才说不会。
南书说：刚才是刚才。
撖时予把笔一摔：你耍我？
南书说：没有。你讲第三遍的时候换了个说法，那个说法我听懂了。
撖时予愣住。
他说：那你早说。
南书说：你没问我。
——撖时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笑出声。
但他后来说，那是他整个高一笑得最厉害的一次。
从那以后他讲题会换说法。他也不承认是为了南书，他说：我讲题本来就有好几种**。
竞赛那天，去省城。
学校包了一辆大巴，早上五点半出发，十二个人加上带队老师，坐了满满一车。
撖时予上车的时候，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赵启明看见了：哥们儿你去考试还是去逃难？
撖时予说：你懂什么。
包里有：两瓶水、一板巧克力、一包晕车药、三个塑料袋、一把折叠伞、四支同型号的签字笔、两本草稿本、一件外套、一包纸巾、创可贴。
——这十二样东西里，有九样是为南书准备的。
他上车时南书已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撖时予本该往前坐。
他走到倒数第四排，坐下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南书的脸色开始不对。
他闭着眼，手扶着前座的椅背，指节发白。
撖时予看了他三次。
第四次他伸手，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南书接了。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
南书下车，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撖时予站在他旁边，递了瓶水：你晕车？
南书漱了口，说：嗯。
撖时予说：你坐车晕你坐窗边干嘛。
南书说：我习惯坐窗边。
撖时予说：那你不难受？
南书说：看着外面好点。
撖时予"哼"了一声。
上车的时候，他把南书按到了中间的座位，自己坐了窗边。
南书说：你晕车。
撖时予说：我不晕。
——他不晕。他从上车到现在，脸一直是白的，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南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撕了一片晕车药，放在撖时予手心里。
撖时予说：干嘛？
南书说：你脸白。
撖时予说：我本来就白。
南书说：那你吃。
撖时予说：我不吃。
南书说：随你。
——他把药片放在撖时予的膝盖上，然后转头看窗外。
撖时予坐了三分钟，把药吃了。
竞赛在省城的礼堂里考，上下午两场。
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十二个人挤在大巴上往回开，车里吵得要掀顶。
赵启明在倒数第一排宣布：我这回完了，我第三道大题一个字没写。
周同说：我也没写完。
赵启明说：那你哭什么。
周同说：我没哭。
赵启明说：你脸都是皱的。
南书坐在中间，闭着眼。
撖时予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结果是在两周后公布的。
撖时予：一等奖，全省第七。
南书：二等奖，全省第四十一。
红榜贴在公告栏，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看。
撖时予先看完了，回头看南书。
南书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撖时予说：你不难受？
南书说：不难受。
撖时予说：我第一。
南书说：你该第一。
撖时予说：你就不想拿第一？
南书转过头看他。
他说：想。
撖时予说：那你——
南书说：想是想。你拿第一我不难受。这是两回事。
撖时予站在那儿，一时没接上。
南书又说：你做的那些卷子我都看见过。你活该第一。
撖时予说：你都看见了？
南书说：你做题做到一点半。
撖时予说：你怎么知道。
南书说：我两点起来上厕所。
那天晚上宿舍里炸了。
赵启明举着手机从外面冲进来：出来了出来了！我看见了！
周同说：谁第一？
赵启明说：咱们班有人拿一等！
说着他直接冲到撖时予面前："哥们儿你一等！全省第七！我看见你名字了！"
宿舍里"哇"了一声。
赵启明又冲到南书面前："南书！你也上榜了！二等！"
宿舍里又"哇"了一声。
赵启明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哎，你们俩谁能告诉我，你们俩到底谁厉害？
撖时予说：他厉害。
南书说：他厉害。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都是对方。
赵启明愣住了。
他说：你俩能不能别这样。
周同在床上笑得直拍床板：他俩一直这样。你习惯就好。
赵启明说：我习惯不了，我看着着急。
撖时予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你着急什么。
赵启明说：我着急你们俩——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着急你们俩怎么还不打起来。
周同笑得更厉害了。
南书正在叠那张证书，听见这句，抬头看了撖时予一眼。
撖时予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上眼，同时把头转开了。
第二天傍晚，红榜撤了以后，南书在教室里把那张二等奖的证书卷起来，又展开，然后对折。
撖时予看他折。
南书折了三折，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书包。
撖时予说：你折它干嘛。
南书说：好收。
撖时予说：皱了。
南书说：我爷折得比我好。
撖时予说：你爷折什么？
南书说：成绩单。
撖时予说：……
他没再问。
那天夜里，南书给爷爷写了封信。
他把证书的事写进去了，写了两行：
爷：
我跟撖时予去省城考了一回试。他拿了一等，我二等。他讲题能讲三遍，第三遍才讲明白，我以为他嫌我笨，后来才知道他是自己没讲清楚。
我们班主任说，一班今年能出两个人。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写，写出来像显摆。可我想了想，还是写了。
——后面还有几行，写的是食堂的饭价、天气、让他别省着买肉。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句：
有人跟我争，我就不敢松。
写这句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停完他又添了一行：
这回这个对手，还替我交了报名费。我骂他了。
他没写为什么骂。
这一头，撖时予在枕头底下翻开那个本子，在"说话：不解释"下面添了一行：
他不难受。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尖移下去，又写：
我难受。
写完他犹豫了两秒，把这一行也涂了。
涂得不太用力，纸没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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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