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一把打开他的手，嗓门尖得扎耳朵：“你推我干什么！你个没用的东西！叫你打个人你打不着，倒把你妈推倒了！”
她骂完儿子又扭头骂谢宸，“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你给我等着！”
谢宸靠在自家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坐在地上骂骂咧咧的张桂兰。他嘴角挂着一道没睡醒的印子，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不怒，不惧，连痛快都算不上，就只是看着。
张伟楠咬了咬牙，弯腰把他妈从地上扯起来。张桂兰捂着腰站起来，骂儿子不中用，骂谢宸没教养，骂完这个骂那个，中气十足，从三楼一直骂到一楼。
谢宸看着那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个劝架的瘦高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又亮了，地上一片狼藉——旧报纸踩烂了，塑料桶滚到墙角，泡沫箱盖子裂成了两半。
他弯腰把滚到自己门口的一个破鞋架捡起来，往张桂兰家门口那堆杂物上随手一搁，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门板上好几个鞋印，他扫了一眼，懒得擦。
躺回床上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泛白，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脑子里的念头很散，想着那母子俩大概是不会再踹门了，想着回头门口的公摊面积得拿扫帚划条线，想着该去买点东西把冰箱填上。
然后睡着了。
谢宸补了一觉，再醒来是上午九点多。
他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门。经过楼道时，张桂兰家门口那堆破烂还在，泡沫箱碎片被人踢到了墙角。
他跨过去，下楼。
谢宸轻轻带上门，下了楼，巷子里几个大爷大妈正坐在路边闲唠，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挪了过来，走出去几步远，议论声起来了。
“你看，就这个小伙子。”
“就是他，把张桂兰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老婆子横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遇上能治她的了。”
谢宸脚步没停，屁大点事传得比什么都热闹，他听得太阳穴直跳。一个不讲理的老太太而已，被这群人说得跟干了多大事似的。
街坊们见他神色淡淡，也不主动上前搭话。
谢宸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早烦透了。
他加快了步伐，一路走到巷口，这里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早点铺、杂货铺、水果铺挨在一起，十字街口有一间门面低调的台球厅，地处街巷中心。
谢宸站在路口边上，肩膀松下来了一点。他喜欢这种热闹，人越多的地方，越没人盯着你看，和家属院那种“谁家炒菜油放多了整条巷子都知道”的密度不一样。
谢宸在十字路口边找了当年常吃的那家面馆，推门进去。
不是饭点，店里客人不多，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没人看。
店老板是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看见他，擦着手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小伙子，来点啥？”
他扫一眼墙上油乎乎的菜单，目光停了一下。
“蛋炒饭。”
老板在后厨应了一声，锅铲碰铁锅，哗啦一声响。
谢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等着。
蛋炒饭上来得快，白瓷盘，饭粒油亮，蛋花碎碎的，葱花切得细，热气带着那股熟悉的焦香味往鼻子里钻。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嚼得很慢。
然后停了一下。
葱。
有葱。
谢宸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神有点散了。
小时候家里炒蛋炒饭，葱姜蒜全搁，爆得满厨房都是香味。他趴在厨房门口等着，老爸颠勺的动作特别大，饭粒能飞起来，老妈就在旁边骂“你慢点，灶台弄得全是油”。端上桌，他拿最大号的碗，吃得鼻尖冒汗。
那会儿老爸还在。
后来老爸走了。
再后来，老妈带着他改嫁了，他多了一个弟弟。
那个弟弟叫林屿。
林屿不吃葱姜蒜。
谢宸已经不太记得从哪天起，家里的蛋炒饭再也没有葱姜蒜了，有一次他问老妈怎么没放葱，老妈说，“林屿不吃。”
就这四个字。
不是“忘了放”，不是“你要吃就给你单独炒一盘”，是“林屿不吃”。所以全家都不吃了，那以后他的碗里也再没出现过一粒葱花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为这个闹过。一碗蛋炒饭，闹什么，但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渐渐不吃蛋炒饭了。
谢宸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
还是那个味道，葱香裹着蛋香，火候正好，小时候他最喜欢这个。
但现在吃着，觉得也就那样。
他又扒了两口，筷子慢下来，最后搁下了。
老板出来擦柜台，看他还剩大半盘，啧了一声：“小伙子，咋的，我家的蛋炒饭不好吃？”
谢宸站起来，手机扫码付了钱。
“没有，”他说，“是我不饿。”
他没说谎，是真不饿，只是来的时候觉得饿，吃完觉得堵。
谢宸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热气扑了一脸，十字路口人还是多，吵吵嚷嚷的，他手插在兜里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那盘蛋炒饭还在桌上，剩了一半，葱花的香气慢慢散在冷气里，被冷气吹没了。
谢宸在附近逛了逛，从超市拿了点水和吃的，出来从这个地方就能看到南城二中校牌，他记了一下路线，没多停留，转身往回走。
从这条路拐回老巷，要经过一段僻静的路，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中午这个点没什么人。
谢宸提着东西走得快，拐弯的时候没留神，肩膀撞上一个人。
“操——”
那人正蹲在路边抽烟，手机贴在耳朵上，被撞得手腕一歪，手机啪地摔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电话也不捡了，张口就是国粹。
瘦，黑 T 恤，一头前刺碎寸乱糟糟炸开，身上带着股野气。
“你他妈脑残啊，走路都看路？”
谢宸停住，他本来想道个歉，但对方一开口就是这语气，他把话咽回去了。
“没看见。”谢宸语气不冷不热。
“没看见？”那人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烟头差点怼谢宸身上，“撞了人说句没看见就完了？”
旁边又站起来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走过来杵在那人旁边。
“怎么回事，轩子？”
“撞了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那个叫轩子的把烟头摔在地上，火星溅起来。
谢宸没动，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要动手就快点，”他说 “别耽误我回去。”
“靠，这是要打架啊？”
林子轩一横，往前迈了一步——
“林子轩。”
巷口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林子轩停了脚步，回头朝巷口看去。
巷口走出来一个人，一头利落黑色短发，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黑短袖，外套随手系在腰上，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嘴里叼着颗糖。
来人个子很高，目测得185，步子不急不缓。
谢宸扫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扎眼，第二反应是有点眼熟。
那人走近，把塑料袋往林子轩怀里一塞，顺带看了眼戴眼镜的，最后才转到谢宸脸上，停了一瞬，收回去。
“出什么事了？”那人嗓音不高，，“电话打一半给我挂了。”
“他妈撞了我都不道歉。”林子轩指着谢宸。
那人没再看谢宸，把棒棒糖拿下来，“不就撞了一下，这么金贵？”
林子轩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被那人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店里今天人多。”那人又补了一句。
“沈煜哥不在啊？” 林子轩注意力被转移了。
“嗯。”
那人应了一声，把棒棒糖重新放嘴里，转身离开，回头的时候谢宸看到他后脖颈有一小片墨色黑影，看不清楚纹路。
另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替他捡起了手机，在旁边打圆场：“川哥都发话了，轩子，算了，店里咱得过去。”
林子轩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宸，眼神里透漏着“算你走运”，被戴眼镜的拉着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下地上的烟头和半瓶矿泉水。
谢宸站了几秒，突然想起来那人为什么眼熟了。
是他——
昨天一头灰那个和对面三楼阳台上那人。
那人昨天一脸灰，再加上嘴欠，谢宸以为他就是那种混混儿。也没太注意他的脸，现在看来比起那种会站在街口嚷嚷的混混。他倒更像个学生。
至少比林子轩像。
可他一开口，林子轩立刻就不闹了。
谢宸很清楚，这种往往看着不惹事的人最不好惹。
他没再多想，把手重新插回兜里，拎着袋子继续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拐进老巷的家属院。
川哥！那傻逼！
他把这两个信息随手存进脑子里，没再多想，反正以后也不见得会再碰到。
晚上还有正事，校服得翻出来，书包还不知道在哪个箱子里，明天开学要用。
谢宸推开老房子的门，把钥匙和买的吃的扔在门口的鞋柜上，打开练习册刷题，他不知道刷了多久，只知道再抬头时，卧室里的小夜灯都亮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震了两下，弹出来两条未读消息，两条消息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发小江哲。
第一条：【你回南城了？】
第二条：【怎么不说一声？】
两条消息隔了不到二秒，谢宸字还没打完，屏幕又亮了，江哲电话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