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火车站出站口,谢宸把衣服塞进书包,拉链拽得哗哗响。老妈电话又打进来了,他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谢宸!你敢走——”
他对着黑屏手机学他妈语气:“走了就永远别回来。”学完自己乐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行,听您的。”
南城的空气跟云城不是一个味儿,潮,黏,混着河腥气和烧烤摊的油烟。他爸留下的那房子在棉纺厂家属院,但谢宸没急着回去,他去了附近超市买了瓶二锅头和纸钱,之后拖着行李箱朝着反方向走去。
走了能有一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小河边,说是小河边,其实就是一个大坑,坑里有点水。
谢宸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低头看着他爸的坟,碑歪着,旁边有很多杂草,照片也花了,但勉强能看出他爸的模样。谢宸蹲下来点烟,自己叼一根,给他爸插一根,又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口,辣得龇牙。
“爸,我回来了。”
风从坑底卷上来,吹得纸钱袋子哗啦响了一下。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着。
“刚才我溜达着过来,发现南城这么多年来还真是没怎么变,跟我妈似的,我寻思着再不跑,她没疯我先疯了,话说您当年怎么忍的?”
他又灌一口,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
“不过索性我回来了,以后陪您。”
他说完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往地上倒,倒完把空瓶子往旁边一搁,拎过那沓纸钱,蹲下来,点着。
火苗起来的时候不大,纸钱卷着边,从黄变黑,再变成灰,风从坑底往上灌,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对面飘。谢宸没在意,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烧,火烤得脸发烫,他往后退了半步,继续添。
“爸,这次多给您烧点纸,以后可能不常来了,离得远。”
谢宸把最后一沓纸钱扔进去,找了根树枝拔了拨火堆。火星子噼啪往上一窜。
眼见烧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离开。
“你这样烧纸,你爸能收到吗?”
一道声音从坑底传上来的,带点懒洋洋的劲儿,由远到近。
谢宸起来的身形一顿,火机差点掉火堆里。他抬眼看去,坑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头发上沾着灰,脸上也蹭了不少,看起来跟刚从灰堆里刨出来似的。年纪看着跟他差不多,黑牛仔裤,白T恤脏得不成样子,正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谁啊?”
谢宸站起来,语气有些不爽。
那人从坑沿上跳下来,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歪碑抬了抬下巴:“那你爸?”
“废话,不是我爸难不成是你爸啊?”
那人听得一愣,直接被气笑了。
这么狂?
他笑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我爸我不知道,你看这儿——”
谢宸顺着他的手看去。
“干嘛,脑子不好使?”
“你弄我一脑袋灰你瞎啊?”那人拍了拍脑袋上的灰,“你这是给你爸烧纸,还是给我烧纸呢?”
谢宸看着从他头上噼里啪啦往下掉的灰有些心虚。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谁家好人没事搁坑下面待着啊?”
“我乐意不行吗?”
那人抬了抬下巴,“况且谁家钓鱼不在河边?”
谢宸瞅了一眼河沟里的水,有些无语。
他抬手朝下指了指,“你在这种地方钓鱼?那河沟里的水少的估计连里面鱼背上有几片鱼鳞都能数清了吧?”
那人低头看了看水,又抬头看了看他,理直气壮:“所以我才在这儿啊,技术差不行吗?”
谢宸被他这话一噎。
靠。
看了他两秒。
傻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转头拉着行李箱往道边走。
到了道边,谢宸也懒得再走回去了,直接打了一辆车,南城虽然破,打车还挺好打的。
不到十分钟,车就来了。
“棉纺厂家属院。”
谢宸报了地址,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慢慢从路边滑出去。开了一段,等红灯的时候,司机随口说了一句:“箱子连个托运签都没贴,不是出差来的吧。”
“不是。”
“哦——”司机拖着尾音,跟着前车往前挪了挪,“那来南城玩啊?这破地方能玩啥,火车站旁边那公园我都不稀得去。”
谢宸没接话。
司机自己笑了一声,把收音机拧开又关上,“南城这地方吧,主要是太小,没啥玩头,也就本地人还念着。”
"回来住。"谢宸说了一句。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扫了他一眼,过了个路口才又说:“这些年拉的客人,十个有九个是往外搬的,你这往回走的,倒是头一个。”
谢宸看着窗外,老街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卖糖炒栗子的铺子还开着,门口蹲着一条黄狗,跟十年前大不相同,他盯了那条狗两秒。
“南城才是我家。”
他说完这句,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没再搭话,把收音机拧开,调到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播路况。
谢宸靠回座椅,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老妈没再打电话,他锁屏,塞回兜里,闭上了眼睛,车拐进棉纺厂那条路,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楼也旧了。
"就前面停。"谢宸指了指巷口。
车停稳,他付钱下了车。
棉纺厂家属院的楼道比他记忆里更窄,楼道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三楼拐角更是堆满了废纸板、塑料桶、旧鞋架,把过道挤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他拖着箱子往最里面走,看见一个拿着蒲扇满头白发的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在吵架。
老太太穿着碎花裙,卷着小卷发。
“张桂兰,你真的不能这么堆了你看看楼道还下得去脚吗?”,那老头无奈的劝说着面前的女人。
张桂兰立刻来劲了,双手掐着腰,尖着嗓子,“下不去脚你站哪了啊?飘着了啊?”
“你——”那大爷一噎,没说出话来。
谢宸推着行李箱过来,两个人齐齐闭了嘴,看向走过来的谢宸。
谢宸没看他们,从那堆废纸板和两个老人中间穿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过道的水泥地,咯噔咯噔响,走到 301 门口,摸钥匙,开门。
门一开,霉味先出来。,窗关着,窗帘拉着,闷。
谢宸站了两秒,才往里走。
屋子的一桌一椅,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谢宸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才好受些。
他把箱子往墙角一推,弯腰翻出扫帚和抹布,扫帚从里往外推,废纸碎塑料陈年灰扫成一堆儿,纸箱撕了踩扁摞墙角,桌面上厚厚一层灰,抹布过一遍水拧干了擦,黑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客厅弄完弄卧室,拖把往地上怼,水痕湿一道干一道,干完了把拖把往墙角一摔,靠在窗边喘气。
屋子收拾妥当时,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他感觉腹中空空了,点了份外卖,靠在窗边等着餐食送达。
没过多久,外卖就到了,他简单吃完,收拾好餐盒,走到墙角拎起几大包清扫出来的垃圾,准备下楼丢掉。
推门的时候,发现门被卡的很紧,谢宸又添了几分力,才勉强能通过。
他扫了一眼楼道,不过半天工夫,楼道里的杂物又多了。纸箱、盆罐、木板,横七竖八,比上午还挤。
老头的劝阻似乎并没有让张桂兰有所收敛,楼道多出来的杂物像是她无声的挑衅。
谢宸盯着杂物看了一会儿,把两大袋自己的垃圾往墙边一靠,弯腰开始搬。
泡沫箱,搬到张桂兰门口!
旧鞋架,搬到张桂兰门口!
破脸盆、旧拖把、废纸板、塑料桶,一样一样,码在她家门口,码得比她原先堆得还整齐,正正好好贴着她家防盗门的门框,摞了将近一人高。
他把最后一捆旧报纸搁在最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垃圾,慢悠悠地下了楼。
下楼走了一小段路,才看见垃圾桶,他走到跟前把垃圾丢进去,旁边一位坐在梧桐树下面乘凉的大爷见,笑着搭话。
“小伙子刚搬来的吗?我看你有些面熟啊?”
“是。”谢宸看着他。
大爷打量了他半天:“你是谢军家那小子?”
“嗯,您是?”
“我是你张大爷啊,你小时候你爸老带你来我家蹭茶,你跟个猴似的坐不住。”
谢宸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张大爷还在继续说:“你回来了,你爸一定很高兴,可惜人走了。”
两个人隔着一棵梧桐树站了一会儿,都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谢宸往回走,走到巷口停了下来,没急着上楼,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上,打火机“啪”一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倚着栏杆望向天空,叹了口气。
一根烟抽完,他转身上楼。
还没走到三楼,就听见上面炸开了一把尖嗓子。
“哪个缺德的玩意儿干的——这是谁——谁把我家门口堵死了!”
谢宸走上三楼拐角——
张桂兰正站在自家门口,对着那摞倒地的杂物气得浑身发抖,卷发卷都快抖散了,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
“你——”
她指着谢宸说,“是不是你干的!”
谢宸看着她,没说话。
“我问你呢!是不是你!”
“是。”谢宸双手插在兜里。
张桂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人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你凭什么!”
“碍事。”谢宸说。
“那是公共地方!我爱堆哪儿堆哪儿!”
“对,所以我也能堆,”谢宸抽出手指了指她门口,又指了指自己门口,“你堆我门口,我堆你门口,公平!”
张桂兰被他噎得张嘴说不出话,嗓子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浑!”
谢宸没理她,绕过那堆杂物,走到 301 门口,开门,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正在接收张桂兰最后一句尖着嗓子的喧嚣:“你等着!等我儿子回来饶不了你!”
“等着呢!”
门关上了——
谢宸站在门口,靠着门板,听她在外面又叫骂了几声,然后拖鞋声啪嗒啪嗒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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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这样烧纸你爸能收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