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阳愣了一下,刚才还说没事,这人真善变
“给你钱?也行”
黑帽檐像是笑了笑,抬起头却是淡漠一张脸
“不要钱,我没地儿去,收留我一晚”
严阳斜眼看过去,见对方一脸认真,没有一点调侃的意思
“我给你钱你去住酒店,手机,我扫给你”
“我没手机”
严阳失去耐性,扭脸走了,反正他那伤口不是拽她伤的,看上去是伤了一段时间又扯开了,这样想着,脚步越来越沉,低声骂了句又折了回去,算了,当还人情了,黑帽檐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一步未动,见她回来,隐在衣领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你以前住哪儿?”
“被赶出来了”
严阳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确有种生灵不近的气质,被赶出来不一定是假话:“走吧,我帮你在附近酒店开个房间,身份证带了吗”
“我没有身份证”
严阳慢慢转过头,用目光问候了他一遍,道:“你黑户啊?”
黑帽檐继续他八风不动的德行,毫不在意道:“我不是人”
静默片刻
“你不是人?”
“不是”
“行”她走了,头也不回,仁至义尽了,她已经不正常了,不能再管另一个不正常的
回家前,严阳溜达到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三个西红柿一把青菜,提着上了楼,走到门口刚拿出钥匙,余光瞥到旁边的黑影,缓缓望过去,后背一僵,啪嗒一声,钥匙掉在地上
黑帽檐弯身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严阳已经定住,后背僵得像是生出倒刺,冷汗噌噌往外冒着,她确定从电梯里出来时,只有她自己,或许,是从另一个电梯里出来的,但她心里突突地生出一个更糟糕的念头
黑帽檐又做了一件事,证实了她这个不唯物的念头
他沉默着,面带微笑的,在她眼皮底下,穿过了墙,消失不见了,五秒后,哒地一声,门把转动,缓缓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笑脸
严阳瞳孔放大一倍,剧烈震动几下,又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清楚地看到,扶着门框的黑帽檐,正冲她笑
僵持
不知僵持了多久,等严阳感受到腿重新长出来了,进了屋,黑帽檐体贴地让了路,两人又开始新一轮僵持…这次没僵持太久,严阳关上了门,苏眉搬走后,她已经养成随手反锁的习惯,此刻,她盯着门锁,没有再转动
还有必要吗,没有了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声带,哑然道:“就住一晚”
黑帽檐笑出声:“行”
严阳低着头不看人,把装菜的塑料袋和钥匙放在鞋柜上,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间:“你睡那屋”说完便头重脚轻地飘回了卧室
回了房间,一口气喝了两瓶水,才拿出手机,看着对话框沉默许久,又打开网页,搜了许久,挣扎到快半夜,进厨房煮了一碗面,盯着锅里沸腾的水,出神,洗完澡躺在床上,关灯,又开灯,摸到手机刷起短视频,看到好笑的,还笑了几声,一直到实在挣不开眼,趴着睡着了
手机里回荡着:“同志,该增强磁场了…不要被敌人的气势汹汹所吓倒…”
早起出门前,严阳看了眼关紧的门,开门走了出去,再回来,天已经黑了,那扇门还关着,回屋转了十二圈后,跑去门口研究了一会儿墙,才走到那扇门前,拧开门锁,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又关上了门
直到三日后,她终于进了屋子,看着空调上显示16的数字,才去看床上的鬼,跟人似的,盖着被子睡觉,严阳走近了些,坐到床上,伸手探了探,有气,奇怪了,他有气儿
不知是对鬼有刻板印象,还是鬼升级了,总之,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鬼”,看得见摸得着,能喘气,能穿墙,就浑身冰凉这点儿符合“常识”,生怕自己不够凉似的,还没入夏呢,空调开成冰箱,但好像又怕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这点儿她多少能共情,她也喜欢盖被子开空调,所以没办法吐槽他有病
也不一定是鬼,毕竟他好像真的只是想睡觉,而不是吃了她,万一是有什么特异功能的人,这样说来,她也算有特异功能,虽说一点好处没有,也没准他是什么神仙,对,这个想法比较吉利
严阳坐在床上,思考了半天,才开口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看上去就,善良”
“但是我们人那什么殊途,不适合住在一起,你觉得呢?”
“或者你需要我准备点什么,吃的?还是烧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去做”
“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喜欢喝血啊?我去买只鸡?我刚才回来的时候想了,又怕不合你口味,放家里扰民,过来问问你…”
“一个月”
终于有了回应,严阳看他睁开了眼睛,悄悄往后挪了挪
“我需要休息,一个月后我伤好了就走”
她正沉默,就听他又开口道
“你对我好像有误会,我不是鬼,你不用害怕”
“你是神仙?”
“不是”
静了静,黑帽檐起身坐了起来,严阳跟着提起一口气,啪一下,伸手把灯打开了,虽说外面还没黑,但开着灯更有安全感
“捉妖的”
“道士?”黑帽檐惜字如金,她只能玩猜谜游戏,既然是捉妖的,那应该就不是妖怪了,不是鬼不是仙不是妖,那还有什么?
“不是,你缺合租吗?”显然,黑帽檐没心情跟她猜谜
严阳快速道:“不缺”
“我不打扰你,房租三倍”
“你那钱,跟我们应该不一样”
话音未落,一沓钱便递到她跟前,严阳瞅了瞅,问道:“你有钱,为什么非要住我这儿呢?”
“你这儿睡觉踏实”
严阳委婉拒绝:“我其实有男朋友,他来了不方便”
说话前,他先笑了一声:“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黑帽檐没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道
“我晚上很少在家,白天睡觉,你几乎见不到我,不会打扰你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你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搭配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她心揣着放不下
“我要是就不呢”
“你没得选”
她就知道,严阳起身:“说好了,一个月后你走”
“行”
走到门口,小心翼翼询问:“你这钱,来得干净吗?”视线触碰,她闭了嘴,关门离开
严阳住的房子是两室两厅,除了厨房,都是双份,鉴于她过人的眼力,堪忧的睡眠质量,加上家里实在看不上她那仨瓜俩枣,养得起自己就行,造就了一个享乐主义人格,天塌了也得住得舒服。苏眉是万里挑一的好室友,再找就没那么幸运了,于是她决定不找,自此,三分之一的工资用来付房租,好在她住的地方比较偏,否则就是一半一半了,就这样,还敢裸辞
人的怨念是无穷无尽的,不是流传那么一句话吗,当代人的怨气可以养活一百个邪剑仙,可惜她不是邪剑仙,漫天的怨气只会让她的噩梦更加诡异,恶性循环,双向bug,熬明白了,活得舒坦最重要
苏眉走后她两个卧室来回住,这屋子做恶梦了,就换个屋睡几天
黑帽檐住进来一个多月,她就见着他三次,一次突然下大雨,她被淋得浑身湿透回家,开门见他正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睡衣,他可真喜欢黑色
两人在彼此身上上下扫视一眼后,严阳回了屋
一次她摊在客厅沙发上,正捏着一粒布洛芬,嘱咐作战计划
“我是头疼,头疼知道吗?虽然肚子也疼,但可以忽略,先治头,听见没!”
她每次来月经都头疼得厉害,废物胶囊老是好半天才见效,正说着,扭头见门口站着一条黑影,那表情跟见鬼了似的,盯着她静静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是她跟朋友聚到很晚,回来在包里摸索许久后,确定,钥匙忘记带了,敲门没人应,她扒着门缝,想起她还不知道屋里那位叫什么,思忖片刻,低声道:“小黑?”
喊了几声没回应,赶上邻居回家,笑道:“养狗了啊”
严阳也嘻嘻笑:“嗯,闹着玩儿呢,训练他开门”
邻居进了门,严阳又等了一会儿,扭头四处瞅了瞅,低声:“鬼~~~”
刚喊完,回头见一男生端着花盆,一脸茫然站着,她有些印象,应该是上阵子刚搬过来的邻居,当时还嘀咕,现在这些人都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往一米九冲
严阳:“忘带钥匙了,我闺,蜜在里头”她可真机智
“打电话试试呢?”
“他手机关机了”
邻居很热情,走到门口,用力敲了敲门
严阳心里突突几下,道:“没事,也许他出门了,我叫开锁…”
门开了
严阳朝邻居笑道:“谢啦”
邻居没有回答,被屋内的目光定在门口,一时如坠冰窟,动弹不得,严阳视线被阻挡,扒着门歪头往屋子里看去,看到“炸毛鬼”正定定盯着人,眉压得极低,浑身上下写着不好惹,见她望过来,才稍稍转了下瞳孔,邻居如梦初醒,后退两步,胡乱回道:“好…没事”便脚步漂浮地走了
严阳进了屋,视线和心情不美丽的“鬼”撞到一起,不太聪明地笑了笑,对面正静静看着她,看她这么一笑,静谧两秒,也学着她扯了扯嘴角,没学到精粹,透着股阴阳怪气,严阳收住笑,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鬼”
切,听见了还不开门,她若无其事地撇过头,打算就这么结束这段对话,便听他说道
“南易”
严阳点点头,算是听到了
“你呢?”
严阳换着鞋,小声嘟囔:“小青”
南易又笑了一声:“你要穿白衣服,是不是就是小白了?”
“就一个代号,叫啥都行”严阳:“哦对了,还剩七天就一个月了”她可是掰着手指头数着的
结果,过去两个七天,他都没有走的意思,为此,她还做了件蠢事
好不容易赶上她出门,他进门,两人在玄关处对视两秒后,严阳将手里的垃圾倒在了地上:“哎呀,你看这样铺着,是不是还挺有意思”
南易一副看病人的表情,长腿一迈,迈过垃圾,越过她,进了屋
“我反正就喜欢家里乱乱的,脏脏的”
她还在挣扎,往他屋子的方向瞅了瞅,开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沉默着把垃圾收起来,再次出了门
—
严阳参加婚礼回来,已经是傍晚了,回家后毫不犹豫,推开隔壁的房门,没有人,很好,打开衣柜,挂着整齐的衣服,不太好,兴许是还没来及搬走,严阳又开始自我安慰,走到门口,掀开地垫,空无一物
半个小时后,她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出门遛弯,瞅着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看了许久,他们肩头上的影子也很努力,生怕那个动作慢一步快一分
当然,也有特殊的,一个跳得呼哧带喘的胖大爷,动作几乎一个不对,影子抱着个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反正是在吃,随着大爷的动作,那碗里的东西也在变,严阳跟着歪头,旁边的南易也跟着歪头
“看什么呢?”
“看碗里是什么”
“看清了吗?”
严阳扭头瞅着人,眉眼迅速压低,冷淡道:“你来拿东西的?”
“不是,我困了,回去睡觉”
“你知道什么年龄段最信鬼神吗?我在这儿大喊几声,你猜会发生什么”
“你会被带走,警察局或者精神病院”
南易往前走,严阳跟在后面,开始鸡同鸭讲
“你这样,我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
“参加婚礼玩得开心吗?”
“大不了我换个地方住”
“我可以加钱,没猜错的话,你失业了”
“不是钱的问题”
又一沓钱递过来,被她不为五斗米折腰般推开
“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你哪儿来的钱啊到底”
“你钱怎么来,我的钱就怎么来”
她钱可没有这样一厚沓一厚沓地来
严阳不耐烦地环住手臂,扭头,看到不远处三个人走来,两女一男,打扮时髦,女生吊带牛仔裤,男生长裤衬衫,衬衫敞得很开,露出长长的脖子,皮肤白皙,带个金框眼镜,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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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