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仇敌
这位就是浮望幻君？
连情看着歪身在躺椅上的青年，面貌端正，姿态懒散，却有种从骨子透出来的矜持贵气，哪怕身在茅草屋前也更像王公贵族里出来的世家公子。
再仔细一看，他其实是一阵风，一阵爽朗微风，可顽皮吹散落叶，可带来烈日沁凉。
连情只觉得这个人的称号很有意思，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浮望的气质，更没有一丝幻的意象，也不知是谁给他这个跟本人完全无关的名字。
“你都虚弱到这种地步，还在强撑什么。”荀之彰的语气平静，情绪深处却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浮望幻君晃悠悠的撑起身子，如同支撑起一副支离的骨架，手掌上泛起用力的青筋，等小女孩刚要去扶，他却挡住了她的动作。
青年使尽力气终于看向荀之彰，然后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连情。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愕，“你是——”
“姬逸澄，我只是过来解决你的事的。”荀之彰后退半步，试图将连情牢牢挡在身后，看向浮望的眼神中带着警告，甚至叫出了浮望幻君从不为人所知的真名。
姬逸澄的表情依旧震惊，不过这回是对着荀之彰，只是在看到连情如同小猫探头一般从荀之彰身后探出脑袋之后，他的神情又变得十分复杂。
“咳咳，这次虽然是我的事，但也不止与我有关。”
荀之彰示意他继续说。
“千年前，你在此地杀了玄罡魔尊之后，我与你交易留下他一缕残魂，你把他困在青岚仙尊的传承遗迹里，是我看守不力，没发现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当我察觉此事，试图阻止他突破封印时，他对我下了咒毒，我只能先拿了那遗迹入口的阵盘，藏在这里。”
“这就是你当年说的，绝无后顾之忧？”不知道从姬逸澄的那句话开始，荀之彰就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剑柄，问话也格外严厉。
“……抱歉。”姬逸澄嗓音艰涩，神情之间满是悔意。
“你也知道他毕竟是我的……而且天道无情，人死之后并无转世轮回一说，若叫你灭掉那道残魂，他就真的完全消散了。”
连情安静看着，他看到荀之彰难得不平静的反应，忍不住对这件事上了心。
现下事情已经明了，他们要做的只有两桩事，一则是杀了卷土重来的玄罡魔尊，二则是要为姬逸澄寻得解咒之法。
如果一切顺利，两件事还可以一道完成。
连情不认识什么玄罡魔尊，也不知道他与荀之彰有什么仇怨，他只知道对方是荀之彰的敌人，而他向着荀之彰就足够了。
只是玄罡魔尊不早就是荀之彰的手下败将吗？他在担心什么？
但荀之彰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拿了遗迹阵盘，却对连情说。
“此去颇有几分凶险，你……可否留在这里等我。”
“嗯？”连情挑眉，如冰霜一般的灰色眼眸锐利的看着荀之彰，原本放松的心情不住下沉。
是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吗？
“如果我非要去看看？”
“那我会阻止你。”荀之彰的语气很轻，身体却紧绷着，就像害怕打破什么易碎的珍宝，连情对比了一下两人的武力，他觉得目前自己大概是打不过百无魔尊的。
他眼中的荀之彰是一团雾，如果不是他本人在自我限制，这团雾恐怕已经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因为迟迟得不到连情的回应已经变得如墨云翻涌，阴沉中带着隐痛。
连情咬牙，故作骄矜的负气扭头，耍赖似的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知道了，不去就不去，谁叫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小炉鼎。”
荀之彰看到连情的反应先是一愣，而后放松下来，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放心，回来之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谁知道是不是一个满意的谎言。
迟早有一天把你浑身上下都扒开，连情恶狠狠的想着，面对荀之彰时又变得很乖。
“阿彰，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安心。”
荀之彰摸摸连情的头，恨不得把这人抱起来，揉进怀里，但他没有时间耽搁，狠心拿出无极令，进入了青岚遗迹。
仙尊青岚，修仙界公认的第一位飞升者，他的遗迹被称为世间最精妙也不为过，他的遗迹可以在任何地方，也可以无处不在，因为遗迹的入口是一副阵盘，钥匙就是曾属于他的仙器无极令。
只要掌握这副特制的阵盘，任何一道被激活的分令都可以进入其中。
很多年前，无论仙尊遗迹还是无极令，都是十六仙族代代相传的秘宝，让当年压中宝的十六仙族镇压了一世又一世，让世间所有修仙者在仙族面前都黯然失色。
直到一个魔修的出现，玄罡魔尊，年少经历已不可考，以一套诡异且与仙修截然相反的法诀修炼至大乘期，自称魔修，打遍天下无敌手，把世间所有仙修都狠狠踩在脚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十六仙族。
在他之前，就算有过魔修也都成了历史的埃尘，在他之后，就算有人更强，第一位魔尊的尊位也只属于玄罡。
世上从无百日红，仙魔交替，可以说十六仙族败落已是必然，可偏偏玄罡魔尊与十六仙族有仇，玄罡得势之时，以血脉为引，几乎将十六仙族屠戮的一干二净，只在最后追杀荀之彰时，让他逃了过去。
“那百无魔尊后来逃到了哪？”刚才还和连情两看相厌的小女孩鸢鸢此刻正和连情坐在一起，听姬逸澄讲述被尘封的往事。
姬逸澄神色复杂的看向连情，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我知道，是寒剑山主救了他？”连情眉目开阔，仿佛并不在意。
年少相遇，救命之恩，阿彰喜欢那人再正常不过。连情冷冷的想着，告诉自己不着急要慢慢来。
姬逸澄欲言又止道：“其实，寒剑山主只是那位的自封，我们一般尊称他为界主。”
“界主？”
“界主并不是真正的人，而是在世界刚诞生之时，由这个世界孕育而出的生灵，他的职责不只是考验有资格飞升的大乘期修士，还有阻挡外面的威胁进入这个世界。”
“荀之彰被界主所救，收为唯一的徒弟，不过二十年就学成下山。”
在寒剑山上学艺二十年的荀之彰，下山也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有了化神期修为，天资卓绝，说是青岚仙尊在世也不为过。
但相比进入大乘期多年的玄罡魔尊还是过于稚嫩，荀之彰边逃边杀，可能是多年历练实在凶险，也可能是为了早日手刃仇敌，荀之彰修了魔道，不过一千年就成了大乘期魔尊。
然后就是形势逆转，玄罡魔尊再也奈何不了荀之彰，他手下的势力也被百无魔尊不断蚕食殆尽，之后就是荀之彰的手下开始追杀玄罡。
玄罡东躲西藏，直到一千年前，他在此处显露了踪迹，被百无魔尊斩杀。
“不对不对，幻君大人，斩杀玄罡魔尊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吗？”鸢鸢有些不服气，她看到自己敬仰的浮望幻君如此吹捧卑鄙的百无魔尊十分不满。
姬逸澄先是一愣，随后苦笑起来，“这名声是百无魔尊送我的，实际上那日对战的只有他们两人。”
鸢鸢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姬逸澄按头阻止。
“连公子，前尘因果我已经全盘托出，希望能为你解答心中疑虑。”
连情平静的审视着姬逸澄，突然意识到风除了可以自由洒脱，也会带来天衣无缝的隐藏。
“我只问你两件事。其一，你和玄罡魔尊是什么关系？”
“……”姬逸澄支撑身体的手臂力道不断加重，他苍白的垂下眼，闭口不言。
连情轻笑，对旁人的家务事也没有深究的兴趣，“其二，我和那位界主长得很像是不是？”
连情何等敏锐，凭借姬逸澄古怪的反应，寥寥几句就猜出了前因后果，他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个俗套又狗血的故事，荀之彰喜欢界主却求而不得，才找了自己这么个相似的替身，怪不得他想要更进一步荀之彰总是犹豫，怕不是心里还想着别人。
姬逸澄此前完全没意识到连情是个多么难缠的对手，他只以为这人是荀之彰找的替身炉鼎，修为也只有平平无奇的金丹期，眼下看到连情冰冷的神色，莫名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威胁。
“其实界主冰心雪魄，并没有人的情感，荀之彰与他是注定不可能的，我虽然不知道荀之彰待你是什么感情，但看你们刚才相处，他心里未必没有你。”
连情站起身，瞥了姬逸澄一眼，将腰间的无极分令扯了下来，随手抛到姬逸澄怀里。
姬逸澄不明所以，到手才发现这枚无极令的古怪，这确实是一枚象征甲级代行的分令，但背面却没有镌刻任何字。
这从来不是紫茵的令牌，它一开始就是荀之彰给连情的，只是连情怎么也刻不上名字，连情本来还有些失落，现在看来刻不上也不是坏事。
说到底他与荀之彰本也没有心意相通。
连情一步一步走到青岚仙尊遗迹的入口，他身后的姬逸澄和鸢鸢都惊呆了。
“连公子，你……”
连情没有回头，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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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