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连情
青年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座晶莹的冰棺中，他想起身，棺板便如一层轻薄的蛋壳，一寸寸皴裂。
走出棺材，试探地环顾四周，青年看着装潢富丽又颇有生活气息的摆设，慢慢意识到，这似乎是某人的寝殿。
青年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也许是天生的，他的情绪很淡，没有茫然警惕，也没有坐立不安，独自一人身处安静的环境中，似乎是他再习惯不过的事。哪怕寝殿的大门近在咫尺，他也没有尝试走出去，他只是安静地，默默坐回自己的冰棺旁。
青年有一张极为俊秀精致的脸，浑身溢满了清透出尘的气质，当他不动也不笑时，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又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假人。
他的眼眸是浅灰色的，像高天遮蔽的云翳，让人看不懂他的心思。
“吱呀！——”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会儿，寝殿大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女，她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刚采摘的花枝，要更换的花瓶，还有一摞清洁符，她是来清扫房间的侍女。
少女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同，显然对青年的苏醒十分震惊。
“您醒来了，我这就去禀告尊上。”
“等等。”青年叫住了少女，他认为或许可以向眼前的女子稍微打听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青年调整了一下坐姿，从盘腿打坐变成了斜身倚靠在棺壁，眉头微挑间，动作是说不出的风流邪肆。
少女顿住，语气谨慎，“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不好意思，我刚醒，请问这是哪里？”直接暴露自己失忆的软肋并不明智，故而青年的第一个问题十分克制。
少女偷偷好奇地看了青年一眼，回答却一板一眼，“这里是无极城，城主居所，百无魔宫。”
“你认识我吗？”
“实在抱歉，紫苏只是清扫房间的侍女，并不知大人您的身份。”紫苏是少女的名字。
青年观察着紫苏，而紫苏也因为长久没有得到回话，下意识抬头，与青年那双格外清冷惑人的双眼对视。
顿时，紫苏呼吸一窒，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蛊惑着她，要她诚实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你说的城主是谁？”
“百无魔尊，荀之彰。”
“我与他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尊上没说过。”
青年冷笑，这个叫荀之彰的人真是谨慎，连贴身侍女都防的这么严实。
“那你有什么猜测吗？”
青年灰色的眼眸像雪一样清透，带着几分漠然的神性和孤冷，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将紫苏带到了一种更深层的操控。
“我……我觉得……我猜测……您是尊上的……炉鼎……”紫苏的回答断断续续，也许再这样逼问下去，她就要受伤了。
青年得到了答案，终于闭上双眼，而紫苏也回过神来。
少女脸上逐渐浮现茫然的神色，看向青年的目光不自觉带上几分胆怯，“公子？”
“抱歉紫苏，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青年俊美的脸上笑容和煦，明明没有使用任何手段，却莫名让人不想拒绝。
“我想知道，你们魔尊，荀之彰的事。”
青年问了，紫苏便娓娓道来。
荀之彰，尊号“百无魔尊”，是个行事霸道，手段狠辣的魔修，也是当世顶尖的大乘期强者之一。幼年被人灭门，幸运地拜师掌管飞升仙门的界主，几十年学成下山，从化神期杀到大乘期，又手刃仇家满门。
如今历世三千年，闯下了赫赫威名，建立无极城，成了一方霸主。据说对方几百年前就触碰到了飞升门槛，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而沉睡在冰棺里的青年，只是他秘密藏在魔宫中，一个见不得光的炉鼎。
这些年，荀之彰总是来去匆匆，而偌大的魔宫中没有秘密，而青年已经在这方寝殿里躺了三百年。
谁也猜不透魔尊的心思，但侍从们谣传青年是魔尊炉鼎时，魔尊没有反对。
青年精致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止不住的冷笑。
他虽然没有记忆，却也不傻，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守着一个人的“尸体”三百年，那紫苏小姑娘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而青年是绝对不愿意给别人当炉鼎的，他心里排斥，甚至有种被冒犯的愤怒，只想寻个机会，干脆一走了之。
青年的想法十分随心，或者说十足利己，哪怕那位百无魔尊极有可能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青年也从未生出感激或者想要报恩的情绪。
就在紫苏解答完青年所有疑问，准备告辞时，一道剑鸣声传来，寝殿外走进一个黑衣男人。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挺拔，棱角分明，五官如刀裁墨画，俊美非凡。他眸色极黑，深沉且极具上位者的压迫感，就像一柄含锋收鞘的剑。
从青年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青年瞬间就被男子吸引了心神，心中赞叹对方的相貌和凌厉的气质，如果紫苏说的百无魔尊是眼前这人的话，好像有点带劲？
不确定，再瞧瞧。
就在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那一刻，他身上仿若高高在上的非人感便慢慢如冰雪融化般消散了。
紫苏识趣的告退，只留下对视上的两人。
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的男子用黑沉的眼光认真地盯着青年，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在眼底。
显然他们是认识的，但或许是男子眸光太沉，威势太盛，青年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心虚，礼貌地开口：“您是魔尊大人吗？我失忆了，您能告诉一些关于我的事吗？”
男子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青年，但这次他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荀之彰，我叫荀之彰。”
他的声音既不冷厉也不柔和，低磁中带着几分沙哑，听得青年耳朵痒痒，心也痒痒。
“荀……之彰？”青年下意识开口，从之前的懒散变成正襟危坐，精致的脸上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巧。
“……”荀之彰神情古怪又复杂，没想到提前醒来会让他失忆，更没想到失忆的他会是这样。
青年乖巧的脸庞上面露疑惑，不明白荀之彰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难道他发现自己在心里偷偷夸他帅了？难道是自己表现得不够乖巧？难道对方喜欢再弱唧唧软兮兮一点的炉鼎？
在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对自己有三百年恩情的百无魔尊之后，青年突然觉得当炉鼎也不是不行？
绝对不是见色起意，他只是想要报恩?
青年在见到荀之彰的第一眼就有种极为微妙的好感，仿佛无论对方做什么他都可以欣然接受，他试探地拉着荀之彰的袖子，语气发甜，“魔尊大人，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你没有名字。”
青年很懵，没有名字，怎么可能呢？是个人都得有名字吧，就算你不知道，不想告诉我，随便取一个糊弄我也行啊！
青年心中不忿，觉得是魔尊不重视自己，估计自己就是对方从哪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捡的，想要始乱终弃，用完就扔。
青年暗恼，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一味演戏，“原来是这样，但没有名字会不方便吧，您为我取个名字吧。”
青年睁着清透惑人的浅灰色眼睛，眼波流转，黏糊糊地看着荀之彰，完全忘了之前想要一走了之的想法。
笑话，自己这么弱小，这么漂亮，又没有记忆，要是随便跑出去被人糟蹋了怎么办。不如好好抓紧眼前俊美强大的恩公，俗话不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恩公不仅救了自己，还把自己养在寝殿里，肯定也是对自己有意。
荀之彰也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从前求而不得的人，如今失忆了，一副对自己一见钟情的模样，还放任他叫自己“魔尊大人”，真是僭越……
可还想更僭越……
“连情，可好？”
荀之彰黑沉的眼死死地盯着青年，嗓音微哑。
他想到曾经听过的唱词，“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既然他从前便不可能得到，那为什么不趁人之危……
就算他知道真相后要杀了他也没关系……
他自下山历练后当了许多年魔修，早就没了正道君子的规矩和磊落。
“连情？好啊。”青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随意，但想到自己也不过是实力低微的炉鼎，叫这个名字也正合适。
“魔尊大人，您有办法帮我找回之前的记忆吗？”青年，现在姑且可以称为连情，他对自己的记忆无所谓能否找回，只是他与对方更多的交集只有没失忆前的事了。
他只是想找找话题，顺便撒撒娇。
“有。”荀之彰不打算瞒着连情，因为这个法子他迟早都会知道。
“什么办法？”连情演得起劲儿，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荀之彰，像只讨食的小猫。
“修炼到能踏过登仙门，见到寒剑山主的程度。”
寒剑山主？那不就是界主吗？
经过刚才紫茵的科普，连情也算了解了一些修真界的常识。
这个修仙界里想要飞升，不仅要修为达到大乘，还要通过一道考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修仙界大能口中流传出这样一条秘闻：修为达到大乘期之后，就可以寻到登仙门。走过仙门后，会看到一座山，名为寒剑山，然后看到一个人，他自称寒剑山的主人，世人却尊他为界主。只有通过界主的考验，才能真正破碎虚空，飞升成仙。
“等你见到那个人，就一定能恢复记忆。”
连情呆愣愣的，总觉得荀之彰提起那位界主时的神情很不一般呢。
“魔尊大人，那您能直接带我去找他吗？”连情试探性的问着，心里却隐隐有种自己会被拒绝的预感。
“不行。”
果然。
“为什么？”
“我从前败给了寒剑山的主人，与他有过约定。”荀之彰深沉的看着连情，“在我没有把握打败他之前，不能轻易见他。”
连情咂舌，听起来就像很严苛的约定啊。
连情不知道那个界主有多强，但他觉得眼前的荀之彰就已经很强了，以连情的眼光来看，面前的荀之彰就是有实力能完全杀掉自己的人。
荀之彰见连情没有继续追问，也不再多说，他温和的对连情说，“今日我还有些空闲，可要与我修炼？”
“好啊。”连情眼前一亮，瞬间兴奋起来，虽然才醒来不到一天，但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
定个小目标就算身为炉鼎，他也要在上面！
只见荀之彰拉着连情的手，把人带到临窗的软榻上。
第一次就对着窗，会不会太刺激了点？
连情眼神闪烁，偷偷从魔尊上身扫视到下身，再从下身扫到上身，肩宽窄腰，身姿挺拔，魔尊的腰带上还有花纹，这个要怎么解开的？
荀之彰却对连情的视线浑然不觉，他的修炼就只是修炼。他帮连情摆出正确的姿势，念出法诀。
“屏息凝神，跟我念：天地有气，灵窍自开，吐纳为引，自在氤氲。”
连情坐在软榻的圆垫上，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呆愣了两秒才进入状态。
而在连情闭目凝神之后，荀之彰才默念其他法诀，将体内灵气的回路逆行，霸道狂烈的魔修心法自然而然的转变成仙修心法。随后他打出一道极为精纯的灵气，缠绕在连情身旁，丝毫不怕揠苗助长。
也是连情没有记忆，又没有修为，没有发现荀之彰这一手有多诡异，修魔之人竟然在没有任何内伤和副作用的情况下切换成修仙，仙魔之别在他身上仿若儿戏。
连情本就对修炼的事一知半解，因此他听从荀之彰的指示，将对方放出的那团能让旁人修炼到金丹期的灵气吸收的一干二净，才堪堪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练气期一层的修为。
荀之彰面色如常，连情也浑然不知，当他正式进入状态后，几乎是瞬间引气入体，而他体内似乎有一头喂不饱的饕餮，一旦打开了阀门，连情体内灵窍开始自动运转，瞬间将魔尊寝殿周围的灵气吞噬殆尽。
连情更不知道，百无魔尊的寝殿，正坐落在整个无极城灵脉的出口，灵气浓厚程度远超寻常，更有极为精妙的聚灵阵法，便是以百无魔尊大乘期的修为在此修炼也极少出现灵气消耗一空的情况。
所幸连情并没有要尽快提升修为的急迫，他隐隐感觉修为太高不一定是好事，最终连情停在了练气期圆满。
而这耗费的时间还不足一个时辰，荀之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情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不在时，不要独自修炼。”
荀之彰嘱咐，连情乖巧地点头，看的人手痒心痒，想要好好摸摸这颗漂亮脑袋。
荀之彰犹豫一下，不敬的事刚才就已经做了许多，也不差这一样。
荀之彰揉了揉连情的脑袋，连情感觉有点舒服，坐姿从刚才板板正正又变得松散，圆润的脚趾从袍子下探出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勾了勾。
许是之前一直躺在冰棺里的缘故，连情没有穿鞋，但美人如玉，身上无一处不精致，他莹白秀美的指骨，让人产生想要亵玩的**。
但荀之彰是耐心极佳的猎人，他所求的不是此时此刻，而是连情今后的每时每刻，他要将天上的真仙拖下凡间，总要当心不要吓到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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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