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密筹劲旅,敌帐催锋
淮河南岸,临时的简易帅帐之中。
原本那一座气派的主营帅帐,早已在当初溃败逃亡的战火里焚为焦土。眼前这座,是众人到此之后,士卒连夜伐木、扯起厚帆布匆匆搭建而成,十分朴素简陋,仅作临时议事之用。
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的光晕在铺开的地形图上来回晃动。
方才一场激烈的争辩,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火药味。
第一个议题:依靠自身硬扛,还是冒险求取外援。
辛弃疾指尖轻点冰凉的案木,语气冷静而恳切:“求援可以留作后路,却绝不能当做救命的解药。就算韩世忠愿意发兵,冲破金军层层封锁也要付出巨大代价,耗费漫长时日。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乃是取死之道。眼下的首要之事,是依靠我们自己活下去。”
一旁几名军官与小吴却持着不同想法。
“可眼下军心浮动,仅凭如今这支人心不齐的队伍,未必能够支撑多久。外援必不可少!”
两边你来我往,反复拉扯。喧闹的争论此起彼伏。
阿语猛地抬起手,掌心轻轻拍在桌面上。
“都别争了。”
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一股不容继续辩驳的笃定。
“外援,我们要。自强,我们也要。两样,我全都要。”
喧嚣稍稍平息。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小吴俯身看向地图,指尖点向东侧:“大帅,东边楚州一带驻扎的是韩世忠。他近年镇守淮东,手下兵马精锐,是距离我们最近、也最可能施以援手的友军。”
小美点头补充:“不错。韩世忠的防区就在淮东,楚州是他的大本营。只是淮河水道多被金人巡船封锁,想过去并不容易。”
阿语的目光落在地图角落那条隐蔽的淮河支流上,略一思索,有了决断。
“仅存的一条通路,就是这条支流。危机四伏,水面遍布金国巡逻舟艇,一旦行迹暴露便是死路。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一道人影向前跨出一步。
是沐子。
她脊背挺直,眼神没有半分退缩:“这一趟,我去。我亲自挑选几名水性绝佳、心思沉稳的勇士,走这条暗流水道。”
阿语从怀中取出两封密信,一并递到沐子掌心。
一封封口严实、火漆深重,字迹隐秘,是专门用于对敌缓兵的私函。
一封制式规整、言辞正式,是上奏求援、递往韩世忠大营的公函。
她指尖微微用力,沉声叮嘱。
“你记好两路任务。”
“水路小队携这封求援公函,伺机奔赴楚州,求见韩世忠。这是保底生路。”
“你个人随身带好这封私函。路上若遇金军哨卡,可酌情递信、拖延对方攻势,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盯着沐子的双眼,底线清晰分明。
“拖延是顺带,求援是根本。不必深入敌营,边境试探即可,保全自身为先。”
沐子低头,掌心稳稳托着两封书信,面上沉静无波,只郑重颔首。
“属下记下了。”
议事散去,众人陆续走出营帐。
阿语站在地图前,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腰间虎符的棱角。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空空落落,悬而不定。
南岸夜色沉沉,夜风微凉。
沐子带着三名精挑细选的水性士卒、携两封密信离开主营,行至野外岔路口。
她驻足回头。
遥遥望见南岸营地零星烛火、往来巡卒的影子,安稳、微弱、苟存至今。
下一瞬,她彻底调转目光,面朝正北沉沉夜幕。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边境递信,只能被低层将官截下,石沉大海,拖延不过徒劳。
想要逼停完颜烈的总攻、为南岸练兵攒出一线生机,唯有当面递信,才有博弈余地。
这是险棋,也是死棋,更是目前唯一的破局棋。
沐子当即决断。
她将求援公函交给三名随从,叮嘱三人按原计划潜伏待机、等候时机顺水东去楚州。又预先交代好退路说辞:若三日后未见她归讯、未有指令,便谎称水路遭遇金兵巡船,队伍冲散、她下落不明,先行回营复命。
遣退三人后,旷野夜风呼啸而起。
沐子贴身藏好那封写给完颜烈的私函,一身轻装,孤身踏向北边漆黑土路。
一步一步,深入金军控制的腹地。
自此,前路无归,音讯断绝。
南岸所有人,尽数以为她随水路小队奔赴楚州求援。无人知晓,她已然以身入虎穴。
……
临时帅帐内,争论再度响起。
第二个议题摆在众人眼前:原地死守,还是主动出击?
几名热血年轻军官高声提议,不妨直扑正北,去找完颜烈的金军主力决一死战。
辛弃疾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凝重:“万万不可。直面金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顷刻间便会全盘溃败。”
阿语转头看向他,目光直白干脆:“辛先生,环绕在我们四周的敌人,谁最弱?”
辛弃疾垂眸看向地图,指尖滑过西侧那块标注着伪齐的区域,略一沉吟:“是伪齐。”
小吴微微俯身,低声献计:“大帅,如果明目张胆建立一支直属于您的私兵,必会招致老将们的抵触与猜忌。不如借着整顿防线的名义,派人去南岸寻一处隐秘的河湾林地,先选址筹备一处义士营。先从现存溃散的士兵之中挑选骨干,再慢慢接纳自愿投奔的青壮,绝不强征民间百姓,可避人口实。”
阿语听完,沉默片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落字定音。
“就按这个法子办。”
对外,全军只传一道明令:即日起,整顿兵马,开展基础操练,稳固南岸防线。
对内,秘密派遣心腹人手,奔赴南岸隐秘河湾林地,勘察选址、筹备营地、囤积粮草、整理军械。
一众老牌宋军老将只当是年少主帅终于沉下心稳守阵地,虽有零星闲话,却并未深疑。
如今南岸陆续收拢军民四万有余,流民归附日增。阿语定下远期练兵目标:层层筛择,打造一支最多五万人、唯她号令的嫡系劲旅——淮徽义军。
淮,是立足淮水绝境。
徽,取旌旗微光、义士星火之意。
名头低调内敛,却藏绝地翻盘之心。
所有筹备皆暗地进行,不露锋芒,尚需数日方能初具规模。
阿语抬眼看向辛弃疾,目光郑重而恳切:“辛先生,我想请您出任这支新军的总教头。未来所有操练章法、军纪约束、基础战术,尽数托付于你。”
辛弃疾单膝跪地,深深拱手,神色肃然。
阿语望着他俯身跪拜的背影,紧绷多日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她这一刻才悄然察觉,自己心底,其实始终藏着一份不敢外露的忐忑——怕无人担责、怕无人托底、怕全盘重担只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二人无声默契落定:新军成型之日,便是挥师西向、讨伐伪齐之时。
……
北风凛冽,北境金营。
完颜烈中军大帐气氛死寂、压抑如铁。
此前山谷一战,宋军奇袭粮道,一场大火断绝东南伏兵补给。那日本可救火止损,偏逢突发南风,烈焰倒卷,连带山谷北口囤积、专供东南偏师的备用粮草一并焚毁。
东南一路存粮骤减,数万偏师陷入断粮绝境,苦心布设的三面合围大局,濒临崩裂。
榻上,完颜烈僵卧不动。
腰间那道被少女长刀劈出的创口,连日焦灼积郁、奔波调度,早已恶化红肿、肌理溃烂。每一次呼吸牵扯筋骨,都像利刃搅割脏腑。
军医一边小心翼翼换药,一边低声叹惋:“此刀口深而狠,再迁延不愈,恐热毒内侵。那日南岸少女出手,当真不留余地。”
完颜烈沉默听着,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一幕画面。
淮河南岸,风沙漫野。
金发少女策马冲阵,持刀劈落时,眼底无半分怯缩,只有绝地求生的悍然凌厉。
心口莫名一沉。
帐外陡然一阵急促骚动。
守卫快步入帐,神色惊疑紧绷:“启禀将军!哨口拦下一名孤身闯营的女子,身份不明,执意说携有机密信函,必须亲手面呈将军!”
完颜烈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抬起。
指尖死死攥紧榻沿,骨节泛白。
孤身。女子。只身闯金营、求见主帅、亲递密信。
纷乱思绪撞翻心头隐忍,那道旧伤仿佛都跟着骤然抽痛。
他喉结重重滚动,沙哑的嗓音压着沉沉寒意,一字一出:
“把人,带进来。”
风雨欲来的北地战局,
因这一名孤身赴死的信使,
骤然悬停。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