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牵旧念,暗兵西驰
淮水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主营大帐之内,肃穆依旧。
阿语端坐在主帅席位上。
少女身形单薄,肩背清瘦,那张清秀干净的脸本该藏着稚气,此刻却压着远超年岁的沉静。连日紧绷的战事压在肩头,无人敢窥她半分疲态,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早已绷得发疼。
帐中公务渐歇,将佐依次退去。
阿语抬眼,轻声唤住身侧的人。
"小涵,跟我出来。"
两人避开营中往来兵卒,走入帐外一片僻静树丛。
树影叠叠,风声簌簌,隔绝了军帐肃气,也隔开了满营戒备。
四下无人。
阿语站在树底,肩膀慢慢松下来,那层绷了十几天的硬壳终于裂开一道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握刀磨出的茧,跟记忆里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又想家了。"
话音落下,风卷落叶,轻轻擦过脚边。
一幕幕突兀撞进脑海——
那年夏天,操场烈日灼人。尘土飞扬,对方几十号人黑压压围上来,狞笑着逼近,鞋底碾过煤渣跑道的沙沙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那一瞬间——
小吴从她身后一步跨上来,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掌心隔着校服布料,热的。
那是她落魄少年时代里,唯一稳稳接住她的一双手。
"那时候,没人帮我。"
她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眼底的青黑。
"所谓男朋友,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撑场。从头到尾,只有小吴。"
她低低喘了一口气,眉眼微微发怔。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忽然自嘲般轻笑一声。
"不对……我一定还在课堂上睡着了。这场乱世、这场仗、这身主帅重担……都是太长、太真实的一场梦。"
梦醒,她还是那个趴在课桌睡觉、不用扛生死、不用猜人心的问题少女。
沉寂片刻,她指尖微微攥紧,嗓音不自觉带了几分牵挂。
"听说……小吴去东南探查,至今没有回信。"
"这么久了,会不会出事?"
身侧,小涵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大帅心里,这么惦记他。"
阿语耳尖骤然爆红,脸颊瞬间染上薄红,眼神慌乱错开,语气瞬间绷紧。
"我、我才没有!他爱去哪去哪,死活不关我事,我才懒得管!"
小涵笑意更深,也不拆穿,只静静望着她。
"不许笑!"阿语恼羞地轻瞪一眼,耳根却红得愈发明显。
树丛微风轻晃,藏着少女不肯承认的惦念与心软。
主营大帐之内。
辛弃疾立在案前,目光沉沉落于那枚青灰色菱刃之上,久久未移。
小美俯身细细比对各类军械图样、墨家旧谱、南北兵刃形制,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冷刃面,眉头始终紧锁。
穷尽所知,一无所获。
她直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辛弃疾,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闺蜜独有的俏皮打趣。
"等小吴回来,一定要拿给他看看。毕竟那人素来心思细、见识广,又最懂这些机巧器物。"
话语温柔含蓄,不点破心事,却句句都藏着了然。
辛弃疾闻言,淡淡抬眸,神色依旧沉稳,只微微颔首。
"待他归来,确需共研。"
东南旷野,高岗之上。
山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
小吴静立峰顶,俯瞰整片广袤谷地。
下方五万大军阵列凌乱,人心惶惶,尽数拔营北去。弃辎重、抛杂物,兵卒饥黄疲敝,行色仓皇,全无半分精锐气象。
满眼都是溃败撤离的苍茫乱象。
梁道断绝,补给彻底崩断。
完颜金木心知肚明——西侧有阿语镇守淮水大营,兵甲严整、固守江岸;东侧有韩世忠重兵虎踞,伺机而动。东西双向皆是利刃高悬。再滞留此地,必然陷入夹击死局。唯有北撤,方能保残军一线生机。
可眼睁睁不战而退、弃地逃窜,他心中终究不甘。
撤兵途中,完颜金木勒马驻足,回望西南方向宋军地界,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狠色。
他不会就这么便宜宋人。
"传令。"他冷声开口。
"分一支精骑,绕道潜行,奔袭西线宋营。"
他抬手,从鞍侧取出一枚暗沉的菱形利刃,边角锋利,轻薄坚硬,日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
"每人配带此物。"
亲兵上前接过菱刃,翻看片刻,低声领命。
无声令下,这支暗兵悄然离队,隐入山野,向西疾驰而去。
千里江面,流水滔滔。
一叶孤舟逐浪东下。
沐子立在船头,江风拂衣,神色淡然。
三名水手稳驾小舟,一路顺流直行。沿途伪齐哨卡散漫松弛,兵卒懈怠贪懒,巡查敷衍。江面戒备形同虚设。
舟船渐行渐远,一路无阻。
韩世忠防区的水域轮廓,已然遥遥在望。
她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笛,目光落在远方水天相接处。
韩世忠是否愿意发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目前淮水战局唯一的外援希望。
遥远临安,南宋朝堂。
殿内肃穆,文武分列。
连日边境急报传回,殿上议论不息。
一名边将打扮的官员出列,声音沉甸甸的:
"淮水方向,近日出现一支武装。不是我大宋官军编制,旗号陌生,兵卒来源不明,却能在淮水南岸与金兵对峙至今。"
"据前线零星回报,统帅似是一个姓阿的女子,名讳不详。来路、履历、所属,一概不知。"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又一名老臣缓缓开口:"数日前派往淮水边境的斥候,至今杳无音讯。几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淮水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有人主张立刻遣使核查,有人主张静观其变。争论的焦点在于: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力量,到底是助力还是隐患。
殿内沉默了很久。有人低头盯着靴尖,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临安的暮鼓遥遥传来,淮水的风却一夜冷过一夜。
明处有人牵挂归途,暗处已有刀兵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