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内部比外面更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往里钻,而是从记忆深处往外漫。缇照野刚踏进去,就觉得脑子里有一层薄冰裂开,某些被封住的画面顺着裂缝往外渗。
火。
很多火。
不是雪镇的壁炉,也不是画像燃烧时那点摇晃的光,而是一场足以烧穿夜色的大火。
有人在火里叫他。
“照野,开门。”
缇照野脚步一顿。
晏栖穹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缇照野:“你越这么说,我越想回头。”
“那就看我。”
晏栖穹走到他身侧。
钟楼里没有灯,只有墙缝间透进来的雪光。晏栖穹的侧脸被照得半明半暗,眉眼依旧从容,仿佛这里不是会吃人的副本,而是一间普通旧宅。
可缇照野看见,他掌心那道黑纹正在发亮。
像被钟楼唤醒。
郁棠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从木屋拿来的铁钩。她看了一眼两人,忍不住说:“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你们能不能先把旧情债放一放?”
缇照野:“没有旧情债。”
晏栖穹:“暂时没有。”
郁棠:“……当我没说。”
钟楼一层是空的。
中央垂着一根粗绳,绳子通往上方黑暗。四周墙面刻满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挂着一枚硬币。有些名字清晰,有些被雪霜覆盖,只剩模糊的笔画。
缇照野拿起一枚硬币。
残影扑来。
一个女人跪在钟楼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镇长站在她身后,说:“把名字交给钟楼,你就能让孩子活下来。”
女人问:“那我呢?”
镇长微笑:“你会被雪镇永远记住。”
下一瞬,女人消失,墙上多出一枚硬币。
缇照野松手,硬币轻轻晃动。
“这些不是死者。”他说。
郁棠皱眉:“不是死者是什么?”
“名字。”缇照野看向满墙硬币,“雪镇献祭的不是人,是名字。失去名字的人会被镇子记住,却不会被任何活人记得。”
难怪画像里的母亲被刮去脸。
不是她死了。
是她的名字被交给了钟楼。
晏栖穹说:“雪镇没有老人,因为每个人在老去前都会把名字献给钟楼,换取下一代活下去。”
郁棠立刻接上:“但某一代出了问题。亚伦把西蒙的名字交了上去?”
缇照野看向楼梯:“也可能他交的不是西蒙。”
三人往上走。
楼梯狭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上一层,墙上的名字就少一些,到第三层时,只剩十三枚硬币。
其中一枚刻着“缇照野”。
郁棠看见后脸色一变:“你的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缇照野没有碰那枚硬币。
他看向晏栖穹。
“现在可以说了吗?”
晏栖穹停在楼梯口,沉默片刻。
“三年前,你进过一个A级副本。”
郁棠震惊:“A级?新人第一次最高不就是E级吗?”
晏栖穹:“他不是新人。”
缇照野手指收紧。
晏栖穹继续说:“那个副本叫失温档案馆,副本核心是一份记录异常死亡的档案。你当时是档案馆管理员,负责修复被系统毁掉的玩家记录。”
缇照野冷冷道:“我现实里是遗物修复师。”
“因为你出来后,把副本里的身份带回了现实。”
楼梯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郁棠完全听不懂,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听一个足以让无限城动荡的秘密。
缇照野说:“那你呢?”
晏栖穹看着他。
“我是你从档案里修复出来的异常记录。”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记钟声,重重砸进缇照野脑海。
异常记录。
不是人。
“你原本已经死了?”缇照野问。
“不算。”晏栖穹说,“我原本不存在。”
缇照野忽然笑了。
笑意很短,也很冷。
“所以你刚才说,你是我放出来的。”
“嗯。”
“我为什么要放你?”
晏栖穹垂眼。
这是他第一次避开缇照野的目光。
“因为你说,档案里的人不该只剩死亡原因。”
缇照野怔住。
火焰残影再次涌上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燃烧的档案馆里,怀里抱着一本黑色档案。有人从档案页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很冷。
他却没有甩开。
他听见自己说:“我带你出去。”
画面碎裂。
现实里,钟楼第四层传来林迦南微弱的哭声。
“救命……”
缇照野闭了闭眼,压下头痛:“先救人。”
晏栖穹看他:“不问了?”
“问。”缇照野往上走,“但不是现在。”
四层是一间狭小的钟房。
巨大的铜钟倒挂在中央,钟口朝上,里面堆满雪。林迦南被绑在钟锤上,脸色青白,嘴唇不停发抖。
他看见缇照野,哭着说:“哥,我真的不是西蒙。”
“我知道。”缇照野走过去,“你叫什么?”
“林、林迦南。”
缇照野解绳子的手顿住。
林迦南。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可墙上十三枚硬币里,没有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他还没被替换。
“谁把你绑上来的?”
林迦南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屋里看见镜子,镜子里的我穿着白外套,然后它问我冷不冷。我没回答,可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只要把名字给它,就不会冷了。”
郁棠问:“你给了吗?”
“没有!”林迦南急得快哭,“我什么都没写!”
缇照野把绳子割开。
林迦南摔下来,郁棠扶住他。
就在这时,钟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弋带着两个新人上来了。
他手里握着那张烧焦的纸,眼神发狠:“把人放下。”
郁棠冷笑:“你来得倒是巧。”
梁弋不理她,盯着缇照野:“通关条件是找出死者。纸上写了,今晚必须有一个外来者躺进棺材,葬礼才会继续。系统已经标你污染值异常,你最合适。”
林迦南吓得往后缩。
缇照野看着梁弋:“你拿到的不是线索,是镇长给你的邀请函。”
梁弋一顿。
“烧焦纸边,说明它来自被烧过的屋子。”缇照野说,“雪镇被烧过的只有画像里的母亲那间屋。她留下的线索不会让我们送人去死,只会告诉我们怎么阻止钟响。”
梁弋脸色变了:“你少诈我。”
“纸上是不是写着,‘请把迟到的客人送回棺材’?”
梁弋下意识攥紧纸。
缇照野笑了一下:“迟到的客人不是我。”
他抬手,指向梁弋身后的新人。
那个新人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是他。”
新人慢慢抬起脸。
那是一张已经冻烂的脸。
他胸口挂着一枚硬币,上面刻着周明远的名字。
郁棠头皮一麻:“周明远?”
周明远咧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哥哥,外面冷吗?”
梁弋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周明远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两人撞向铜钟,钟锤猛地晃动。
咚。
第四声钟响。
系统文字炸开。
【警告:雪镇每晚只响三次钟。】
【规则破坏。】
【副本难度上调。】
【当前等级:D。】
铜钟里的雪开始融化,露出钟底刻着的一行字。
【第十三个名字,会成为新的镇长。】
缇照野看向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硬币。
他终于明白了。
雪镇不是要他当死者。
是要他接替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