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莉丝终究还是起晚了。
昨夜翻来覆去大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睡着，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透亮。
她来不及细致打理，匆忙洗漱完毕，抓过昨晚备好的白衬衫与黑色直筒包裙直接套上身。
根本没时间熨烫。
莉丝一路快步赶地铁，终于赶在入职报到时间前，站在了华尔街金融区的摩天办公楼大堂里。
大堂人来人往，来往的人清一色笔挺西装，步履匆匆。
莉丝走进通体透明的观光电梯，按下 34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缓缓攀升。
四面落地玻璃将整座曼哈顿城景尽收眼底，电梯镜面壁映出她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的包裙。
皱了。
很明显，臀部侧面有一道折痕。
起得太晚，只能硬着头皮穿来上班。
电梯匀速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莉丝神经更紧张。
几秒后，“叮”的一声，电梯停在34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开阔明亮的办公区瞬间映入眼前。
开放式工位上，台式电脑、纸张、报表、文件堆叠在桌面。扑面而来的，是八十年代极度精英化的职场气息。
莉丝站在电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前台空着没有人，她站在入口，一时茫然，不知道该找谁报到。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从侧边传来。
“嘿，你是新来的？”
一个金发女郎从隔间旁探出头来，蓬松卷曲的浅金色大卷发，妆容精致，一身米色西装套裙。
她上下扫了莉丝一眼，立刻了然。
“我是凯蒂，人事部的。你就是莉丝小姐，对吗？”
莉丝收回纷乱心绪，“是的。”
“跟我来。”
凯蒂转身带着她穿过办公区长廊，停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进。”
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出。
凯蒂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轻声汇报：“哈罗德先生，新来的助理，莉丝小姐到了。”
办公桌后，哈罗德·卡恩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谨，目光落在莉丝身上。
“先生您好，我是莉丝。”莉丝礼貌问好。
哈罗德低头快速翻了两下手边的纸质入职档案，回想起来。
近期并购部项目扎堆，工作缺口大，的确破格增补了一名新人助理。
他抬眼，语气简洁定论：“你的岗位，并购部分析师助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工作基础繁琐，但很重要。好好适应。”
“知道了，谢谢您。”莉丝应声。
一旁的凯蒂笑着接过话头，“欢迎加入地狱，亲爱的。”
她说着，领着莉丝往前走，随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黑咖啡。
“你的工位在B区靠窗位置，靠近……”
她话音顿住，目光越过莉丝的肩头望向前面，压低声音。
“哦，上帝，他来了。”
莉丝顺着凯蒂的视线转头望去。
长廊尽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来。
男人身着高定灰色细条纹西装，肩线笔挺，裤脚刚好盖住牛津鞋的鞋跟，是八十年代华尔街最标志性的「权力穿搭」。
颀长高大的身形，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深棕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乱，高挺鼻梁，轮廓深邃分明，五官俊美，偏偏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眼神淡漠清冷。
正是帕特里克·贝特曼。
电影里的影像突然和现实重叠，莉丝一时间有些恍惚。
贝特曼原本并未在意这个新来的陌生人，径直从走廊走过去。
但莉丝那道直勾勾目光，让他停下脚步。
贝特曼那双榛色的眼眸扫过莉丝的脸庞，视线顺势往下挪动。
落在她皱巴巴的衬衫，带着叠痕的黑色包裙，还有脚上那双方头粗跟鞋。
他一贯毫无波澜，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动静，嘴角抽动了一下，嫌弃。
莉丝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裙子，抢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莉丝，很高兴认识您。”
她主动伸出手。
帕特里克明显愣了一瞬，垂眸盯着她伸过来那只细白的手掌，沉默凝视了数秒，才抬手握了上去。
“帕特里克·贝特曼。”
低沉冷淡的声线，和莉丝记忆中电影里的嗓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也刚刚好。
可莉丝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干净，没有一点倒刺，打理得太精致，近乎病态的感觉。
贝特曼松开她的手，语气平淡，“亚洲人？”
“中国。”莉丝回应。
【她记得，电影里的贝特曼骨子里带着根深蒂固的族裔偏见，言语间时常流露轻蔑。】
果然，贝特曼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嘲弄：“看来，皮尔斯现在开始注重多元化了。”
那双榛色眼眸重新落回莉丝脸上，眼神淡漠，“希望你能跟上这里的节奏，这里不是幼儿园。”
“……”莉丝一时语塞。
话音落下，贝特曼不再多看她一眼，挪开视线，迈开长腿，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凯蒂从她身后探出来，“他跟你说话了？”
“嗯。”
“他说了什么？”
莉丝看着那个拐进尽头的背影，“他说，这里不是幼儿园。”
凯蒂沉默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往好处想，他至少没让你退去这裙子……”
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裙。
“咖啡还喝吗？”凯蒂抬了抬手里的纸杯。
莉丝伸手接过杯子，抿了一大口。
【咖啡已经温了，好苦。】
上午的办公室很安静，莉丝坐在工位上，趁着暂时没有工作安排，她悄悄打开页面，搜索并购部分析师助理的日常工作内容。
页面跳出一长串结果，莉丝鼠标滚轮往下滑，看得格外认真。
“莉丝？”
声音从隔板外传来。
莉丝立马关掉了页面，摆正坐姿，转头应声：“……你好。”
珍妮特站在工位旁，穿着浅色西装外套，伸手递来一份厚厚的牛皮文件夹：“把这些资料全部复印整理好，统一装订整齐，下午部门会议要用。”
莉丝连忙伸手接过文件夹，轻声应道：“好的，我马上处理。”
“不用紧张。”珍妮特语气柔和，善意提点道：“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过来问我就可以。”
莉丝认真点头：“谢谢您。”
珍妮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面夹着会议议程、数据表和报告稿。
她起身，朝走廊尽头的复印区走去。
复印机正在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莉丝打开文件夹，把资料放上玻璃板，按下复印键。
机器发出嗡鸣声，绿色的光扫过纸面，一张张复印纸带着热气吐出来。
她站在旁边，按页码把它们整理齐，在左上角用订书机钉好。
莉丝低头看着手里装订整齐的资料。
【她得尽快摸清环境熟悉起来，而且要找到接近贝特曼的机会。】
下午，莉丝抱着整理装订好的一叠会议资料，穿过走廊，准备将文件归档。
走廊两侧是几间大小不一的会议室，快到拐角，途经一间小型会议室时，她放慢了脚步。
此刻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男人的交谈声。
莉丝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珍妮特不在，贝特曼的办公室门也关着。
她把怀里的文件夹抱高了一点，挡住脸，侧身靠近门缝。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飘进耳朵里。
“周五晚上老地方？”
“可以，忙完这周项目，去哈里放松一下。”
“照常，哈里酒吧见。”
【哈里酒吧？】
莉丝瞬间反应过来。
【那是贝特曼和他那群华尔街同僚聚会的地方。】
莉丝收紧怀里的文件。
【机会。】
【这是她踏进贝特曼私人领域的一次机会。】
她忍不住暗自奢望。
【如果周五有人愿意邀请她一同前往就好了。】
可下一秒，理智便浇灭了这点幻想。
【被邀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像她这样的亚裔，根本融不进这群顶级精英的私密圈子。】
莉丝的工位在办公区边缘，与贝特曼的办公室斜向相对，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她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里面。
她低头绞着手里的咖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脸上。
【不管怎么样，她要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莉丝借着复印文件、递送资料、整理会议室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制造和贝特曼的偶遇。
很快莉丝注意到：他每天七点三十分准时到达。中午，会让珍妮特订无脂沙拉。下午三点，离开办公室，去健身房，五点半回来。
周二上午，莉丝需要去分发会议纪要，经过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贝特曼的声音。
他在通电话。
“……不，我要的是能拿到内部配额的人。你告诉他，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莉丝不由自主地脚步慢了下来。
她视线快速扫入室内。
贝特曼坐在办公桌后面，侧脸对着门，一只手拿着听筒。
她正待细看，一个路过的同事碰了她一下。
“抱歉——”
文件差点散落。
莉丝慌忙抱紧，再抬头时，门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关严了。
“……”
莉丝把这些观察连夜整理出来。
她买了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巴掌大小，可以塞进工位抽屉最里面。
偶尔趁无人注意，她会拉开抽屉，再用笔补上新的发现。
莉丝觉得自己像一个间谍。
但她忘了，贝特曼本就是个极度敏锐的人。
他对旁人的目光，有着近乎神经质的感知力，那种感知力不属于正常人。
午后，办公室门开着。
贝特曼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走廊。
莉丝抱着一摞需要整理的文件，从工位起身，正好经过贝特曼的办公室门口。
她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里面。
就在这一瞬间，贝特曼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加速。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莉丝让自己镇定下来。
深呼吸。
她缓缓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试图用眼神传递出：她没有在偷看他！
可贝特曼并不买账。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她，纯粹的漠然感。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一句话，转身重新看向窗外。
莉丝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
她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莉丝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此刻才意识到，这场与魔鬼的周旋，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
周三下午，茶水间。
莉丝站在台面边，手里捏着小勺，正往今天第四杯咖啡里加糖。
昨晚就睡了几个小时，眼睛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咖啡是唯一能撑住她的东西，尽管喝到第四杯时，味道已经像在喝药。
贝特曼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深蓝色衬衫，腕间戴着一块银色腕表。
他目光平直，径直走向角落的净水器。全程没有往莉丝的方向看一眼，全然当她是空气。
莉丝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搅拌咖啡，实际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看着他。
贝特曼取出一个精致的陶瓷杯，他接了小半杯水。
就在贝特曼转身欲走时，他的视线似乎无意中扫过莉丝手中的勺子。
就这一眼。
莉丝手一抖，那根可怜的小勺因为紧张而在杯中过快搅动，溅出一小滴咖啡渍，落在她浅色毛衣的袖口上。
气氛很尴尬，莉丝对着他微笑，刻意放轻了嗓音：“贝特曼先生，我……我来冲杯咖啡，您需要吗？”
贝特曼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滴咖啡渍上。
停留了数秒，榛色的瞳孔里是……厌恶？眼神更嫌弃了？
在莉丝看来好像是这样 。
随即，贝特曼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茶水间。
莉丝僵在原地，手里的勺子还在滴着咖啡。
比起直白的斥责，这种无声的嫌弃，更叫人难堪。
周四清晨，电梯口。
还不到八点，莉丝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袋隔夜买的三明治，头发被吹得有些毛。
她按下上行键，抬头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贝特曼竟然也在。
他一身炭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深色领带，身姿笔挺地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显示板。
莉丝站到稍远一些的位置。
她借着拨弄额前碎发的动作，大胆地观察他的背影。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毫无征兆地，贝特曼转过头。
直接捕捉到了她。
莉丝垂下眼，盯着自己黑色皮鞋的鞋尖，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怎么每次都被发现！】
电梯“叮”一声到达。
贝特曼率先迈步走进。
莉丝跟了进去，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整个电梯厢都是他带来的低气压，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24，30……
直到电梯到达34层，贝特曼大步流星地走出。
眼看他要走，莉丝咬了咬牙，出声喊住他，“贝特曼先生。”
贝特曼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身。
莉丝几步小跑上前，在他身后站定，她紧张得双手绞在一起。
“那个……周五的聚会，我可以参加吗？”
说完，她几乎咬住自己的舌头。
【太直接了。太蠢了。她准备好的那些铺垫，紧张得全忘了。】
贝特曼听见她说出口的话，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打算回应。
他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愿，迈开长腿，准备继续往前走。
莉丝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她告诉自己。
【开口，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我学过心理学……”
【她故意提起“心理学”。电影里的贝特曼极度自恋，他渴望被理解，又恐惧被看穿。心理学或许能成为撬开他心防的缺口。这是她昨晚熬夜得出的策略。】
听见这句话，贝特曼停下脚步。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身形娇小的女人。
“心理学？”
这是自初次见面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说话。
“是的……”
贝特曼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莉丝额角已经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呃……无意中听到的……”
贝特曼冷哼一声，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像是要从她脸上揪出说谎的痕迹。
“我在沃顿拿了金融和心理学双学位，应该不会让您失望。”莉丝怕心理学打动不了他，开始瞎编。
贝特曼垂眸看着她强装镇定，实则慌乱紧张的模样，心里冷冷嗤笑。
【心理学？双学位？谎话张口就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到底还能装多久，有多蠢、能演到哪一步。】
漫长的寂静过后。
贝特曼终于开口：“周五晚上，你一起来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莉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她居然成功了？】
贝特曼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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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