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回到峡谷时,张磊正扶着林诗诗往山外走。
“你怎么才回来?”张磊看见她,眼眶还红着,“我们还以为你被魔尊……”
“我给他带路,送出去了。”楚瑶说得轻描淡写。
张磊瞪大眼睛:“你给魔尊带路?你跟他单独待了这么久?”
“就一小会儿。”楚瑶拍拍身上的灰,“他人挺好的,没杀我。”
“人挺好?”林诗诗声音都劈了,“他刚才杀了十二个人!在你面前炸成血雾!你管这叫人挺好?”
楚瑶想了想那画面,确实有点血腥。可她更记得的,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三丈外的身影,是那个她报出名字时微微一顿的背影。
“走吧。”她扶着林诗诗,“天黑了,得赶紧回宗。”
四人互相搀扶着,往青霄宗方向走去。
走出峡谷没多久,小师弟突然扯了扯楚瑶的袖子:“师姐,你看那边。”
楚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道旁的树林里,隐约有火光和人影。
“是商队吧?”林诗诗眯着眼,“这条道常有凡人商队经过。”
“不是商队。”张磊脸色一变,“那是……血煞门的袍子!”
楚瑶心头一跳,凝神细看。
火光映照下,十几道黑影在林间穿梭,确实穿着血煞门的服饰。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一个个弯着腰,扒开草丛灌木,一寸一寸地搜。
“在找我们。”楚瑶低声说,“前面那批死了,这是第二批。”
“快走!”张磊拖着几人就要跑。
可已经晚了。
一道尖锐的哨声响起,那十几道黑影齐刷刷抬头,朝他们这边看来。
“在那!”
“别让他们跑了!”
十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掠来,眨眼间将他们围在中间。
楚瑶数了数——十四个。比刚才那批还多两个。
领头的独眼中年人打量他们一眼,嗤笑出声:“四个炼气期的小崽子?老三他们是怎么死的?”他目光落在张磊身上,“你杀的?”
张磊握紧剑,手心全是汗。
“不说是吧?”独眼舔舔嘴唇,“没关系,抓回去慢慢问。门主虽然死了,但血煞门还在。敢杀我们的人,就得拿命来偿。”
他抬手,十四道血光齐刷刷亮起。
楚瑶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十四个人,全是筑基期。他们四个炼气期,一个筑基都没有,连逃的机会都不存在。
张磊挡在三人前面,剑尖都在抖,可一步没退。
“师兄……”林诗诗带着哭腔。
“闭嘴。”张磊咬着牙,“等会儿我拼死拖住他们,你们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又是这句。”楚瑶突然开口。
张磊一愣,回头看她。
楚瑶盯着那十四个黑衣人,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都有恐惧。和刚才那批一样,一边包围他们,一边不停往四周看,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怕什么。
他们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瑶就明白了。
“他在附近。”她低声说。
“谁?”林诗诗没反应过来。
“魔尊。”
林诗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批也是这样。”楚瑶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一边要杀我们,一边怕得要死。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人。”
话音刚落,独眼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夜空。
什么都没有。
可他脸色变了,挥手低喝:“速战速决!先杀这几个小的,然后撤!”
十四道血光同时轰出!
张磊闭上眼睛。
林诗诗尖叫出声。
小师弟直接缩成一团。
只有楚瑶,死死盯着夜空——
一道剑光。
从天而降。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剑光,落在那十四道血光中间。
轰!
血光炸裂,剑气横扫。
十四个黑衣人像被狂风扫过的枯叶,齐齐倒飞出去,砸在山石上、树干上,口中狂喷鲜血。
可这一次,他们没死。
楚瑶愣住了。
那些黑衣人摔得七荤八素,却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没杀他们?魔尊竟然没杀他们?
夜空中,一道白影落在树梢上。
苏邪。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低头看着那十四个黑衣人,目光淡漠得像在看十四块石头。
“前……前辈饶命!”独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我等不知前辈在此,冒犯前辈,求前辈开恩!”
苏邪没说话。
独眼壮着胆子抬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在看——
在看那个站在四个小修士中间、仰着脑袋盯着他的小姑娘。
楚瑶。
独眼心头一跳:魔尊认识这丫头?
楚瑶也在看苏邪。
她心跳得厉害,可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前辈,又见面了。”
苏邪没应声。
可也没走。
楚瑶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前辈是专门回来的,还是一直没走?”
苏邪依然不说话。
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十四个黑衣人身上。
只一眼。
那十四个黑衣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滚。”
一个字。
独眼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爬起来就跑,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狠狠瞪了楚瑶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楚瑶眨眨眼,看着那些人逃窜的背影,又看向树梢上的白衣人:“前辈,你怎么放了他们?”
苏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脏。”
楚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脏。
意思是这些人太弱太垃圾,杀他们都嫌脏了剑。
这个理由,很魔尊。
“那前辈刚才出手,是因为他们欺负我们?”她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又挡路了?”
苏邪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
就一息。
可楚瑶感觉到了,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两次,他看她是空的,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可刚才那一眼,好像……在看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就是有。
“前辈,”她突然开口,“我叫楚瑶。刚才跟你说过的。”
苏邪没应声。
“楚是清楚的楚,瑶是瑶池的瑶。”她继续说,“我爹娘给我取的,说希望我像瑶池仙子一样好看。我觉得他们眼光不太好,我长得也就一般。”
张磊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她跟魔尊说这个?魔尊会在乎她叫什么?长什么样?
可楚瑶不在乎。
她就是想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别人眼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他好孤单。
一个人,三百年,从不解释,从不辩解。杀人也好,救人也好,从来不说话。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从不解释?他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这些话她没问出口,可看着他的眼神里,已经藏不住了。
苏邪看着她。
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所有人看见他,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拔剑相向。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更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好奇?还有一点,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垂下眼,转身欲走。
“前辈!”楚瑶喊住他。
他脚步微顿。
楚瑶追了两步,站在他下方,仰着头:“前辈两次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苏邪没回头。
可他停了。
就那么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楚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停了。
他又停了。
每次她说话,他都会停一停。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可她看见了。
张磊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你疯了?跟魔尊说那么多?”
“他没杀我呀。”楚瑶收回目光,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他挺好的。”
“挺好的?!”林诗诗声音又劈了,“你管杀人不眨眼叫挺好?”
“他杀的都是坏人。”楚瑶认真地看着她,“师姐,你想想,那两批血煞门的人,哪个不是手上沾满凡人血的?他们杀人炼器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们不好?”
林诗诗语塞。
张磊也沉默了。
楚瑶拍拍身上的灰,招呼他们:“走吧,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宗门该派人来找了。”
四人继续往山外走。
楚瑶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色,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她总觉得,有个人在某个地方,看着这边。
远处山巅。
苏邪负手而立,望着山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然后她停下,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挥得很用力,好像知道他在似的。
苏邪垂眸。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朝他挥手。
他抬起手,想做什么,又放下。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楚瑶挥完手,继续往前走。
“你跟谁挥手呢?”林诗诗问。
“没谁。”楚瑶笑了笑,“随便挥挥。”
可她心里知道,他在。
一定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四人终于看见青霄宗的山门。
守山弟子看见他们,飞奔进去禀报。片刻后,一群人从山门里涌出来,为首的是执法长老赵谦。
“张磊?”赵谦快步走来,“你们没事?那报信的说你们被困青枫峡……”
“我们脱困了。”张磊拱手,“多谢长老挂念。”
赵谦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落在楚瑶身上时,微微一顿。
“你留下。”他说,“其他人回去休息。”
楚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张磊就急了:“长老,楚师妹她……”
“不关你的事。”赵谦打断他,“掌门要问话。”
掌门要问话?
楚瑶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张磊和林诗诗被带走,楚瑶跟着赵谦往议事大殿走。
路上,赵谦突然开口:“魔尊出手救了你们?”
楚瑶抬眼看他,没说话。
赵谦也没再问,只是脸色有些复杂。
议事大殿里,掌门和七位长老都在。
楚瑶一进去,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楚瑶。”掌门青霄真人开口,声音温和,“听说你们遇险,是魔尊出手相救?”
楚瑶点头:“是。”
“他为何出手?”
楚瑶想了想,老实回答:“他说那些人太脏,杀他们脏了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三长老皱眉:“就这?”
楚瑶点头:“就这。”
“不可能。”二长老摇头,“魔尊杀人还需要理由?他分明是另有图谋!”
楚瑶看着他,忽然问:“二长老觉得他有什么图谋?”
二长老一愣:“这……自然是收买人心,或是在我青霄宗安插眼线……”
“他收买我们四个炼气期弟子?”楚瑶眨眨眼,“四个炼气期,能给他当什么眼线?端茶倒水都嫌修为低。”
二长老语塞。
大长老周元通突然笑了一声:“小丫头,有意思。”他看着楚瑶,“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楚瑶想了想,认真地说:“弟子觉得,他就是路过,顺手杀了那些坏人。和灭血煞门一样,那些血煞门弟子抓凡人炼器,他杀了他们。这些余孽要杀我们,他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荒谬!”三长老拍案而起,“魔道中人,杀人如麻,哪有什么善恶之分?你这是被魔头蒙蔽了!”
楚瑶看着他,目光平静:“三长老,血煞门抓凡人炼器的时候,您知道吗?”
三长老一愣。
“他们屠了三个村子,杀了三百多个凡人,最小的才五岁。”楚瑶继续说,“这事传了好几个月,您知道吗?”
三长老脸色变了。
“您知道,可您没管。”楚瑶声音轻轻的,“因为他们是魔道,魔道杀凡人,正道管不着。可魔尊管了。他杀了那些杀人的魔道。然后您说他是魔头,说他杀人如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在座的长老们:“弟子愚钝,不太明白。杀好人的是坏人,杀坏人的是什么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青霄真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三长老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
周元通又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站起身,走到楚瑶面前,“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楚瑶迎上他的目光,“弟子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魔尊只杀坏人?”
“弟子亲眼看见他杀的都是要杀我们的人、抓凡人炼器的人。”楚瑶一字一顿,“至于他以前杀过什么人,弟子没看见,不评断。可弟子看见的这两次,他没杀一个好人。”
周元通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回头看向青霄真人:“掌门,这丫头,我收了。”
众长老皆是一愣。
周元通是青霄宗大长老,渡劫期大能,三百年没收过弟子了。
楚瑶也愣了:“您要收我为徒?”
“怎么?不愿意?”周元通挑眉。
“不是……”楚瑶挠挠头,“可弟子才炼气三层,资质也一般……”
“资质可以修,脑子修不来。”周元通看着她,“敢在议事大殿跟七个长老顶嘴的,我青霄宗三百年就出你一个。”
楚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青霄真人点点头:“既是周师兄看中,那便如此吧。楚瑶,从今日起,你就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
楚瑶跪下磕头,脑子里还有点懵。
等她从议事大殿出来,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殿外,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想起那道白衣身影。
他现在在哪儿?
在做什么?
有没有人跟他说话?
有没有人跟他说,你杀的都是坏人,我知道?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心跳又快了。
远处山巅。
苏邪站在一棵古松上,望着青霄宗的方向。
他已经站了一夜。
从那个小丫头挥手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他只是站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座山门。
然后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抬起过。
在她挥手的时候。
他不知道为什么抬起,又为什么放下。
三百年了,第一次有这种事。
风吹过,松涛阵阵。
他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山门外,楚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张磊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
“没什么。”楚瑶笑了笑,收回目光。
可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