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修真界炸了锅。
血煞门被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东洲传到西境,从散修坊市传到宗门大殿。传讯符如雪片般飞向四面八方,每一个收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愣住,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血煞门?那个盘踞东洲三百年的血煞门?”
“三千弟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谁干的?”
“魔尊……苏邪。”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方才还喧闹的茶楼瞬间死寂。
足足三息后,才有人颤着声问:“那个……三百年前屠了七大魔宗的苏邪?他不是消失了吗?”
“消失了,就不能回来?”
没人说话了。
青霄宗议事大殿里,掌门和七位长老围坐一圈,面色凝重。
“消息确认了?”掌门青霄真人开口,声音低沉。
“确认了。”执法长老赵谦将一枚玉简推至桌中央,“血煞门总坛已成废墟,三千弟子尸身尚在,无一活口。出手之人……”他顿了顿,“剑意残留,与古籍记载的‘邪剑’一模一样。”
邪剑。
那是三百年前修真界给苏邪那柄黑剑起的名字。剑出鞘,必见血;剑归鞘,无活口。
“他为何要灭血煞门?”二长老皱眉,“血煞门虽属魔道,但与他素无恩怨。难道……真是魔性大发,见人就杀?”
“不会。”
说话的是大长老周元通,青霄宗唯一一位见过苏邪的人——三百年前,他还只是个小修士,远远看过一眼那场惊天大战。
众人看向他。
周元通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不知道苏邪是什么人。老夫知道。”他抬眼,“他杀人,从不滥杀。三百年前他屠灭七大魔宗,是因为那七宗联手炼制万魂幡,屠了三十七座凡人城池。那时候正道各宗装聋作哑,没人管。然后苏邪出来了,七天之内,七宗全灭。”
议事殿里安静了一瞬。
三长老轻咳一声:“大长老的意思是,他这次灭血煞门,也是因为血煞门做了什么?”
“有可能。”
“那他也该先递个话!正魔两道虽不两立,但这种铲除败类的事,大家可以商量着来嘛!”三长老摊手,“他这样一声不吭就把人全杀了,外人怎么看?还以为他魔性大发滥杀无辜呢!”
周元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他在乎外人怎么看?”
三长老语塞。
是啊,一个三百年前就被称为魔尊的人,会在乎外人怎么看?
“可他至少该解释一句!”二长老接话,“哪怕放个话,说血煞门该死,我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这样什么都不说,别人只会传得更难听。”
周元通没再说话。
解释?
他想起三百年前远远看到的那道身影。尸山血海之上,那人白衣而立,四周是七大魔宗残余弟子跪地求饶的声音。只要他一句话,那些人就会把真相传遍天下。可他没有。他只是收了剑,转身走了,留下一地尸体和永远洗不清的骂名。
一个从不解释的人,三百年后,依然不解释。
“行了。”青霄真人打断众人的议论,“苏邪的事,我们管不了。他杀的是魔道,与我正道无关。传令下去,本宗弟子不得议论此事,更不得卷入其中。”
几位长老点头,正要散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一个弟子跑进来,单膝跪地:“掌门,出事了!昨日随张磊师兄外出历练的那队弟子,在归途中遭遇袭击!”
青霄真人霍然起身:“什么情况?”
“是血煞门余孽!他们埋伏在半路,张磊师兄等人被困在青枫峡,弟子拼死突围回来报信……”那弟子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栽倒在地。
“快!救人!”青霄真人一步跨出大殿,“召集人手,随我——”
“掌门且慢。”
周元通拦住他,面色凝重:“您现在去,来不及。青枫峡距此三百里,等我们赶到,至少两个时辰。”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是说不救。”周元通看向那报信弟子倒下的方向,“我是说……有人已经去了。”
青枫峡。
楚瑶缩在一块巨石后面,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峡谷两端被血煞门余孽堵死,十二个黑衣人手持法器,正一步步逼近。师兄张磊浑身是血,挡在三个师妹前面,剑都快握不稳了。
“血煞门的狗贼!”他咬着牙,“你们门都被灭了,不去逃命,还敢来截杀我青霄宗弟子?!”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就是门被灭了,才要拉几个垫背的!我们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抬手,十二道法器齐齐亮起血光。
张磊脸色惨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弟师妹——楚瑶、林诗诗,还有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二层小师弟。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七岁。
“等会儿我冲出去挡住他们,你们往峡谷深处跑。”他压低声音,“能跑一个是一个。”
“师兄!”林诗诗眼眶红了。
“别废话!”张磊握紧剑,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突然拉住他。
楚瑶。
“师兄,等等。”她盯着那群黑衣人,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们好像……在怕什么。”
张磊一愣,看向那群黑衣人。
果然,那十二个人虽然气势汹汹,可每个人都在不停地东张西望,好像在防备着什么。领头的喊得大声,脚步却在往后挪。
“他们怕什么?”林诗诗茫然。
楚瑶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画面——尸山血海,白衣人,还有那柄从天而降的黑剑。
会是他吗?
不会吧?他为什么要来?他又不知道她们被困在这里。
可如果不是他,这些血煞门余孽在怕什么?
“少废话!”领头的黑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犹豫,一咬牙,“动手!杀了这几个小崽子,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十二道血光冲天而起,朝巨石后轰来!
张磊闭上眼睛,把几个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轰!
血光炸开。
不对,不是炸开,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巨石前面,将十二道血光齐齐斩灭。然后那剑光没有停,直接扫向那十二个黑衣人。
没有惨叫。
只有“噗噗噗”十二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被拍碎。
楚瑶从张磊身后探出脑袋,正好看见那十二个人化成血雾的场景——整个人炸开,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血雾弥漫中,一道白衣身影落在巨石上。
他就那么站着,衣袂在血雾里微微飘动,却半点不沾。
苏邪。
楚瑶心脏漏跳一拍。
他……真的来了。
张磊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林诗诗和小师弟更是吓得瘫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邪没看他们,转身就要走。
“等等!”
楚瑶从巨石后面跳出来,追了两步,仰头看着巨石上的人:“前辈,你又救了我们!”
苏邪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但也没继续走。
楚瑶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昨天在血煞门,要不是前辈杀了那个阎刑,我也被他杀了。今天又是。前辈两次救命之恩,晚辈……”
“不是救你。”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她的话。
楚瑶一愣:“啊?”
“挡路了。”
苏邪依然没回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瑶眨眨眼,看看峡谷两侧——确实,那十二个人正好堵在峡谷出口,他要过去,确实得把他们清理掉。
所以……真的只是顺手?
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可嘴巴已经先动了:“那前辈要去哪儿?前面是万丈绝壁,没路了。”
苏邪沉默了一息。
就那么一息。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肩头掠过来,落在楚瑶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俊美得不似凡人。可那双眼睛,还是昨晚那样,空空的,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留不住。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极淡极淡,像风拂过死水,起了一瞬涟漪。
“你知道路?”他问。
楚瑶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问她话了。
魔尊问她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知道。峡谷左边有条小路,能绕到山外面。我小时候跟家里人来这边采药,走过好几次。”
苏邪没说话。
楚瑶壮着胆子又说:“前辈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带路。”
张磊在后面拼命使眼色——你疯了?那是魔尊!杀人如麻的魔尊!
楚瑶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巨石上那个人,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三息后。
苏邪从巨石上落下,站在她面前。
楚瑶这才发现他好高,自己只到他胸口。他低头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带路。”
两个字,没有温度。
可楚瑶却笑了,转身就往峡谷左边走:“前辈跟我来!”
张磊:“???”
林诗诗:“!!!”
小师弟直接晕过去了。
楚瑶走在前面,苏邪跟在后面,距离刚好三丈,不远不近。
峡谷左边确实有条小路,隐蔽在藤蔓和乱石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楚瑶扒开藤蔓,侧身钻进去,一边走一边说:“前辈小心,这里有点窄,石头很滑……”
“嗯。”
身后传来一个单音节。
楚瑶嘴角微微翘起。
他竟然真的回答她了。
虽然只是“嗯”,但也是回答。
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楚瑶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极淡极淡,若有若无,不像活人,更像一柄行走的剑。
她忽然想起大长老讲过的那些事:三百年前,七大魔宗屠城炼幡,正道各宗装聋作哑,然后苏邪一个人,七天,全灭了。
她想起师姐捂住她嘴说的那句“你不要命了”。
她想起刚才那十二个人化成血雾的画面。
“前辈。”她突然开口。
身后没回应。
“血煞门那些人,”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他们抓凡人炼器,屠了好几个村子。那些凡人,最小的才五六岁。”
身后依然没回应。
楚瑶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那些凡人尸骸,应该是前辈来之前就被杀了的。前辈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所以前辈杀的那些血煞门弟子,是给他们报仇。”
她顿了顿:“至少有一部分是。”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是脚步顿住的声音。
楚瑶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前辈,我听说三百年前你屠了七大魔宗,是因为他们屠城炼幡。那些凡人,也没人管。所以你管了。”
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苏邪站在三丈外,看着她。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楚瑶发现,他握剑的手,似乎紧了一瞬。
“前辈,”她认真地看着他,“你杀的都是坏人。我知道。”
峡谷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苏邪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否认,而是……困惑。
那种困惑像在说:你知道又如何?与我何干?
楚瑶看懂了,笑了笑,转身继续走:“前辈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我看到了,我记得。”
身后,三丈外。
苏邪的脚步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次,三丈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点。
小路尽头,楚瑶扒开最后一片藤蔓,指着前方:“前辈,从这里出去就是山外了。往东三十里有个镇子,往西是去东洲的大路。”
苏邪从她身边走过,停也没停。
楚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声:“前辈!”
背影没停。
“我叫楚瑶!青霄宗弟子,炼气三层!”
背影依然没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楚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他听到了。
她确定他听到了。
因为就在她报出名字的那一刻,那道背影,似乎顿了一顿。
极短极短,短到可能是她看错了。
但她知道,没看错。
暮色四合,楚瑶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白影早就没了踪影。
可她知道,他就在某个地方。
像昨晚一样。
像刚才一样。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心跳得有点快。
远处山巅。
苏邪负手而立,望着峡谷的方向。
那个小丫头正在往回走,走得飞快,几次差点摔倒又爬起来。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楚瑶。”他轻轻念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还是念了。
然后他皱起眉,似乎对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困惑。
三百年来,他从不记任何人的名字。
今日,破了例。
夜色渐浓。
楚瑶跑回峡谷,被张磊一把抱住,又哭又骂。
她任他抱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峡谷左边那条小路的方向瞟。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色。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他为什么要顿那一下?
为什么?
远处山巅,白衣人已经消失。
只有月光洒在他站过的地方,清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