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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夜

窗外天色深沉,夜莺啼颂。屋内灯光璀璨,在玻璃上映出的光晕,像抹了层黄油一般。

镜子里的安妮微微欠身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墨蓝色的缎面贴着身形,丝绒在光下明暗流转。柔软的白袖与飘动的披风不再束缚在身侧,而是随着晚风起伏,成为精美的油画之中移动的笔触。胸前的蓝宝石熠熠生辉,点缀在颈肩,完美地衬托出安妮的白皙和高贵。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小姐,公爵大人和夫人已经在会客厅了,您也该去了。”

会客厅嘈杂的交谈声和乐曲的演奏声,像粼粼水波穿透着整座庄园。

安妮对着镜子里完美的自己叹了声气,她抹了抹眼角还未滴落的泪水,挺起胸膛,换上笑容,推开了厚重的房门。

安妮淡淡婉唇一笑,“谢谢,我正要去。”她迈着优雅沉稳的调子,穿过长廊,走进了会客厅。

在安妮踏入会客厅的一瞬,悠扬的小提琴曲仿佛随着整个会客厅的人群目光一顿,而后如飓风般,一切被卷入一场恢宏的**。

“天呐!这就是被冠以王国里最年轻璀璨的珍珠的少女,美得令人陶醉……”

珍珠般璀璨的少女。

这个头衔安妮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但每次听到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想:

珍珠虽然璀璨美好,却要被困在贝壳里,一辈子见不到光。

弗洛德·内森走向前扶住安妮的背裙,“晚上好各位!这是我的女儿,安妮·内森。”

众多贵族簇拥着,目光灼热地投向安妮。她提起裙摆鞠身微躬,抬头间嘴角挂上一抹蜜糖般的笑,引得众人纷纷赞叹。

安妮的目光扫过母亲时,内森夫人朝她微微点了下头,但母亲的眼神中却写满了无奈。

舞会正在进行。安妮站在庄园舞会的大厅里,水晶灯在头顶折射出千百个细碎的光斑,小提琴曲悠扬婉转,空气里处处弥漫着香槟和玫瑰的味道。

一切都美轮美奂,恰到好处,但安妮心底的郁结却越来越深沉。

“安妮?安妮!”

“安妮,你在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安妮能听出的焦虑。

安妮缓过神,嘴角下意识挂上了那个练习了千百遍的微笑。“没有,妈妈。”

内森夫人看了她一眼,“你的父亲在叫你,去吧。”

她说着这句话,手却紧紧地抓着安妮,不愿放开,母亲的眼神里藏着许多的东西,而此刻安妮读出的最多的是心疼。

母亲知道今晚的舞会意味着什么,安妮也知道,但是们都无能为力。

安妮转头,看到父亲站在人群中央,正朝她招手。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安妮认出了那张脸,胃里翻腾了一下。

赫纶侯爵。

“妈妈。”安妮没有动,只是压着声音问,“我一定要去吗?”

母亲的手在安妮手臂上停了一瞬,力道很轻,像是想握紧又不敢。

“去吧。”还是这两个字,但这一次,声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安妮提起裙摆,朝父亲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母亲还在原地看着她。

她走过大厅的时候,耳边飘来窃窃私语。

“内森小姐真是一年比一年出挑。”

“听说赫纶侯爵对她有意思,你看他那眼神。”

“她父亲应该很开心吧?赫纶家的势力可不是一般的……”声音消失在身后。

安妮的面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走到父亲面前,微微屈膝行礼,“父亲。”

“安妮,赫纶侯爵想请你跳支舞。”父亲的声音很温和,却像在说一件不容拒绝的事情。

闻言,赫纶侯爵薄唇微扬,伸出手掌。那双眼睛像两条黏腻的蛇,从她的脸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被缎面礼服勾勒出的腰线。

“内森小姐,可否赏脸?”

安妮的微笑没有变。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眼睛微微弯起,既不显得冷淡,也不会被人觉得轻浮。

“当然,侯爵大人。”

她把手指浅搭在他的掌心。隔着白色手套,感觉不到温度。

随着舞曲荡漾,安妮双手搭在赫纶的双肩,伴随着节奏迈着轻盈的步伐,在人群中婉转绽放。赫纶揽着安妮的腰,手指在她腰侧画了一个圈,很轻,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安妮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试探,是挑逗,就像一只猫用爪子按住老鼠的尾巴,看它敢不敢跑。

上一次,他做得更过分。

手指从她的腰一路滑下去,她猛地退开,撞翻了旁边的酒杯。红酒泼在他的缎面马甲上,全场安静了一瞬。

父亲走过来,先笑着向赫纶侯爵道歉。

然后才转向她,那眼神里不是心疼,是不悦。

“跳个舞也毛手毛脚。”回程的马车上,父亲只说了这一句。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帕,指节发白,什么都没说。只凝着窗外漆黑的夜,仿佛那夜色里藏着她全部的隐忍。

安妮那年十六岁。

而这一次,她没有躲。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早就不指望有人会替她挡。

一曲终了。

安妮松开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露出了完美的微笑,“失陪了,侯爵大人。”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后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针。

她穿过人群,朝阳台走去。夜风吹过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屏着呼吸。

可安宁不过片刻。

“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会被人以为是在等谁。”

安妮没有转身,她说,“我在看花,侯爵大人。”

“是吗?内森小姐。”赫纶走到她身侧,手撑在阳台的白色栏杆上,侧过脸看她。月光从他的额头下滑,眉骨遮住一双野兽的眼睛。

他轻声一笑,伸出手,指尖捏住她垂在耳侧的一缕头发,慢慢地、慢慢地往后拢,动作极缓,缓到每一寸移动都变得不可忽视,“可花园里什么都看不见。”

安妮的身体僵了一瞬,朝后又退了一步,后腰紧贴栏杆。

“小心点小姐,你的头发沾到嘴唇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帮她整理。但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留在她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那一小块皮肤。

“赫纶公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手放错地方了。”

拿桑克尔·赫纶挑了挑眉,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像是在回味什么。“你说得对,”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应该放得更低一些。”

安妮的脸颊上薄红愈深,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赫纶侯爵,”她抬起眼睛直直看着他,青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这是阳台,随时会有人过来。”

“所以呢?”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担心被人看见,还是在担心没人看见?”

“我在担心您。”安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对着镜子练习千百遍的完全不一样——太冷了。“我在担心您站得太久,会有人以为您在追求我。毕竟我的父亲对追求者一向要求很高。”

赫纶的笑容僵了一瞬。

“失陪了,侯爵大人。”安妮提起裙摆朝他微微欠身。

她转身走回大厅,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

穿过大厅时,她的目光和父亲撞上了。弗洛德·内森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水晶杯,正和沃特福德伯爵谈笑风生。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的阴影,眉头微微动了动。

然后转回去继续喝酒。

安妮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但内心却感到窒息般的痛。

那天晚上,安妮回到房间,摘掉项链,对着镜子卸下笑容。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清透无比的蓝眼睛,白皙如玉般的皮肤,浅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渡上一层暖光,像裹着糖霜的绸缎。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珍珠,这果然是最贴合的形容。”她轻声说,“美好却凄惨。”

安妮望着镜子愣了很久,直到门被推开,母亲走了进来。

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安妮。”

她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覆在安妮的手背上,她的掌心触感细腻冰凉,如冰樽里的酒,冰冷却捂得安妮心底燥热难捱。

“我没事,妈妈。”安妮说着,她也红了眼眶。

妈妈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宝贝。”

烛火熄了。

黑暗中,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隐藏在自言自语里的是更轻的哽咽,它们轻得像摇篮曲的节拍,童话故事中的标点符号。

安妮听见妈妈说,“那年我嫁给你父亲才十七岁。”

“我以为他会保护我。”

随后是一阵沉默的等待,等待内心奔涌的潮汐褪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都是别人的笼中鸟。”

安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枕头里。

妈妈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怨父亲。

安妮也不怨。

这是一场交易,除了贪婪的人性,没人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