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廊的地砖被经年的拖把浸得发暗,空气里混着旧木头、打印油墨,还有窗外吹进来的秋草气息。游礼站在原地,指尖仍残留方才玉块短暂发烫的余感,定了定神,抱着简单的报到资料往前走。
李花开正站在档案柜前翻找卷宗,侧对着她。米白色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戴了许多年的细银镯子。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眼底带一点温和的笑意。
“你就是新来的游礼?”李花开的声音平缓,像秋日不灼人的日光,“人事跟我说了,今天过来报到。”
游礼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
是这个声音。是她在往后十年无数个清晨、无数个加班深夜,反复听了千万遍的声音。轮回一趟,她终于再次站在起点,听见这句初见的问话。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是,李姐。我是游礼。”
“不用拘谨。”李花开合上档案柜门,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资料翻看,指尖落在纸页上,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咱们这栋楼年头久,办公室挤,琐事也杂,慢慢适应就好。我带你过去你的工位。”
游礼跟在她身后,一步步穿过狭长走廊。目光落在李花开的背影上,克制得近乎辛苦。
她记得往后所有的故事。记得李花开女儿升学时她眼底的欢喜,记得她深夜独自加班时疲惫的肩背,记得后来鬓角一根根冒出来的白发,记得退休那天她收拾东西,轻轻关上办公室门的模样。那些还没发生的悲欢,此刻全都静静蛰伏在时光前方。
旁人重生,总要想着改变什么,规避伤痛,改写结局。可游礼早已打定主意,半点都不动李花开的人生轨迹。
她只需要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不越界,不剖白,不搅乱她的家庭,不把她拖进流言蜚语里。
工位在李花开隔壁,只隔一道低矮的隔断。桌面空落落的,只有一只旧笔筒。李花开帮她把资料放好,回身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热水在那边,杯子要是没带,楼下小卖部能买。有不清楚的业务,随时可以来问我。”
“好,多谢李姐。”游礼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飞快移开视线。
正说着,办公室另一位老同事推门进来,笑着同李花开搭话:“花开,昨天你家姑娘月考成绩出来没?上次你还跟我念叨这事。”
李花开眉眼柔和下来,语气带着做母亲的惦念:“出来了,还算稳,就是数学还是吃力些,晚上回去还要陪着刷题。”
几句话,家常平淡,是游礼在无数次轮回里反复听过的片段。
她静静坐在一旁,听她们闲谈,心里清清楚楚。这条人生的轨道,分毫不能改动。李花开要陪着女儿长大,看着她读书、升学、成家,走完原本的人生。而自己,就守在这道隔断之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后辈同事。
可思念这东西,从来不由理智管控。
明明已经提前想好所有规矩,不靠近,不倾诉,不流露半分异样情愫。可仅仅是坐在同一个房间,呼吸同一片空气,游礼心口就泛起一阵酸胀。
李花开转身,递给她一本厚厚的业务手册:“先看看这个,基础流程都写在里面。”
指尖短暂相触,温温的,一碰便分开。
游礼接过本子,指尖攥住纸边。
轮回玉安静躺在她的口袋里,冰凉不动。它能把人送回过去,却消不掉心底的念想。她求来重来,以为是一场温柔重逢,可此刻才察觉,这漫长轮回,是日复一日看得见,却碰不得的煎熬。
李花开已经转回身,坐到自己工位,翻开文件开始处理工作,安静地埋首于纸面。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她的发梢,浮起一层浅淡的光晕。
游礼低头,盯着手里厚重的手册,目光却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那道身影。
好景,才刚刚拉开序幕。只是游礼心知,这份近在咫尺,却永远不能伸手触碰的光景,从一开始,就注定藏着无尽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