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黑市的地下商人,半边面具,永远的微笑。第三枚齿轮,要用怀表来换。
齿轮黑市不在城西,在城东。准确地说,在城东老商业街的地下。
时砚站在一家叫“时计”的钟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摆着的古董表。最便宜的一块标价八万。最贵的那块没有标价,表盘是纯黑的,指针是银白色的。
和梦里苍玦手里那块一样。
时晞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店里没人,柜台后面是一扇铁门,关着。
“卡戎在下面。”她说。
时砚跟着她走进铁门。后面是楼梯,往下,很窄,灯管是惨白色的,嗡嗡响。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铁门,没有把手。
时晞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像地下车库改的,天花板很高,墙上挂满了钟——不是古董钟,是各种改装过的钟,有的表盘被拆了,露出里面的齿轮;有的指针被换成了刀片;有的整个钟面被涂黑,只在十二点的位置留了一个白点。
最里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商人”卡戎。
他戴着半边白色面具,从额头到鼻梁,露出的下半张脸在微笑。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弯着,像画上去的。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
时砚把怀表放在桌上。
卡戎没看怀表。他看着时砚的脸,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怀表上。
“你爷爷的东西。”他说。
“你知道我爷爷?”
卡戎笑了。嘴角弯的弧度没变,但时砚觉得他在笑。“这城里玩时间道具的,谁不知道老沈头。”他把怀表拿起来,表盖没开,手指在表壳上摸了一圈,“修了一辈子表,最后死在一堆废铁旁边。命。”
时砚的手攥紧了。
“第三枚齿轮。”他说。
卡戎把怀表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齿轮。比前两枚都小,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但很厚,侧面刻满了数字。
“第三枚。”卡戎把它推到桌面上,“你爷爷找了十年,没找到。我替他找到了。”
“你要什么?”
卡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往下弯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认真了。
“怀表。”
“爷爷说不能给任何人。”
“他说的是‘别让任何人碰它’,”卡戎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没说不能给。”
时砚沉默了几秒。
“怀表给你,齿轮归我。”
“对。”
“然后呢?”
“然后你走你的,我赚我的。交易就是交易。”卡戎把齿轮推近了一点,“你爷爷欠我一个人情。他死了,这个人情得你来还。但你不用全还——怀表就够了。”
时晞在旁边开口了:“怀表给他,我们拿什么找剩下的齿轮?”
卡戎看着她,微笑又回到嘴角。“那是你们的事。”
时砚把怀表拿起来。表盖合着,锈迹斑斑,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块废铁。他用拇指摸了一下表盖内侧的位置——那里刻着字。别让任何人碰它。
“能让我想想吗?”他说。
卡戎靠在椅背上。“可以。但别太久。想要这枚齿轮的不止你一个。”
时砚把怀表放回口袋。
从地下室出来,天已经暗了。
时晞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吗?”时砚问。
“哪句?”
“怀表不止我们想要。”
时晞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头刘,脖子上纹着蛇的那个,站在一家店门口。店名被马赛克了,但门牌号没遮:城东老街47号。
“他跟踪我们了。”时晞说。
时砚把手机还给她。口袋里的怀表突然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
他拿出来。表盖自己弹开了。
指针在走。逆时针。
“又怎么了?”时晞凑过来看。
表盘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像浮在玻璃下面的,银白色的:
“卡戎在骗你。”
时砚把怀表翻过来。表盖内侧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又多了一行:
“第四枚齿轮在他手里。他不想给你。”
字迹和之前一样,细得像针尖刻上去的。
“怀表在帮你。”时晞说。
“还是有人在通过怀表帮我。”
“谁?”
时砚摇头。他想到了两个人——爷爷,或者苍玦。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哪一种都让他不舒服。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响,地上有水。
时砚停下来。
“怎么了?”时晞问。
他没回答。他转身,看向巷子入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光头刘。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棍子在地上敲,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
“聊完了?”他问。
时砚没说话。
光头刘往前走了两步。巷子里的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时砚脚边。
“怀表给我。”他说,“省得我动手。”
时晞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砚前面。她的手按在腰后的折叠刀上。
“别。”时砚拉住她的袖子。
“他一个人。”时晞说。
“不是。”时砚看向巷子入口的阴影里。那里还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夹克,手里也有棍子。
光头刘笑了。“眼神不错。跟老沈头一样。”
他抬起铁棍,指着时砚。“你爷爷当年偷了影阁的东西,躲了二十年。他死了,东西该还了。”
“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怀表。”
时砚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表壳凉得刺骨。
“这东西不是影阁的。”他说。
“你说了不算。”光头刘往前走,棍子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问你一次。给不给?”
时砚没动。
光头刘叹了口气,像在可惜什么。“行。”
他抬手,后面两个人冲上来。
时晞动了。她的折叠刀弹开,刀锋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第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刀背敲了一下,棍子脱手。时晞侧身,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她用手肘砸在他后颈,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停了一下,犹豫了半秒。半秒够了。时晞往前跨一步,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她说。
铁棍敲地的声音突然停了。
光头刘站在三米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黑色的枪。
“刀不错。”他说,“但没这个快。”
时晞没退。她的刀还抵在那人喉咙上。
光头刘把枪口对准时砚。“怀表。”
时砚低头看怀表。表盖开着,指针在逆时针走。走得比之前快,快到指针在表盘上拖出一道虚影。
然后指针停了。
停在十点零九分。
怀表里传来声音。很轻,只有时砚听得见。是爷爷的。
“三秒。”
时砚没懂。
“三秒。”
指针跳了一下。逆时针转了一圈。
光头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两秒。”
指针又跳了一圈。
光头刘的枪口偏了一寸。不是他动的,是时砚动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一秒。”
指针停了。
时砚伸手,握住枪管。
光头刘扣下扳机。
没响。
他再扣。还是没响。
时砚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枪管是凉的,像放了很久。
“你——”光头刘的眼睛瞪大了。
时砚把枪拆了。动作很慢,像拆一块表。弹夹,枪管,弹簧,零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一个零件落地的时候,光头刘退了两步。
“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时砚没回答。他低头看怀表。指针又开始走了,顺时针,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光头刘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时晞松开那个人,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地上的水映着路灯的光。
时晞看着时砚。“刚才怎么回事?”
时砚把怀表装进口袋。“不知道。”
“枪为什么没响?”
“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手自己伸出去的,像身体知道该做什么。
“你的手。”时晞说。
时砚低头。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伤疤裂开了,渗出一滴血。血滴在怀表上,顺着表壳的锈痕流下去,被金属吸收了。
怀表烫了一下。很轻,像活物的呼吸。
回到老宅,时砚坐在桌前,把三枚齿轮排成一排。
银色的。铜色的。最小的那枚,卡戎给他的。
他把最小的那枚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字:
“第四枚:锚点血脉的心脏。”
时晞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
“锚点血脉是什么?”她问。
“爷爷笔记本里写过。”时砚翻到那一页,念出来:“锚点血脉,齿轮文明的后裔,血液可以锚定时间线。影阁需要锚点血脉重启母钟。”
他放下笔记本。
“所以影阁要怀表,也要我。”
时晞沉默了很久。
“爷爷让你别信苍玦,”她说,“但他没让你别信所有人。”
时砚把齿轮收起来。“明天,去找卡戎。用怀表换第三枚齿轮。”
“你不怕被骗?”
“不怕。”他把怀表放在桌上,表盖合着,锈迹斑斑。“怀表会告诉我。”
时晞看着他,没说话。
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很久了。对面二楼窗户里透出来一点光,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时砚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怀表。表盖自己弹开了。
指针指着一个方向——对面二楼。
时砚抬起头。那个影子站了起来。
窗帘拉开了。
苍玦站在窗前,看着他。
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苍玦没有笑,没有点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口枯井,又深又冷。
怀表里传来声音,很轻,是那个女人的:
“问他。”
时砚看着苍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很窄,应该听得见。
“汐是谁杀的?”
苍玦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没听到。
过了很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他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
怀表合上了。咔哒一声。
时砚低头看表盘。指针停在十点零九分。
表盘上多了一行字:
“影阁。”